第26章
夜色深沉,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笼罩着这座沉寂了百年的老宅。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紧接着是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步逼近二楼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姜知其实早就醒了。
胃部的疼痛让她根本无法进入深度睡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但她没有睁眼,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把身体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门锁被转动。
一股夹杂着寒气和淡淡酒气的味道飘了进来。
程昱钊回来了。
他显然喝了点酒,呼吸有些粗重。进屋后并没有开灯,而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走到了床边。
看着床上隆起的那一小团身影,程昱钊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稍微平复了一些。
自从那天在湘菜馆吵完架,姜知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冷漠,尖锐,甚至带着一种让他抓不住的决绝。
这让他感到恐慌。
所以听说她搬回了老宅住他的旧房间,他连夜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赶了回来。
还好,她还在。
程昱钊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脸颊,想看看她的烧退了没有,胃还疼不疼。
手掌触碰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冰凉一片。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借着月光,他看到了姜知那只原本纤细白皙的左手无名指上,此时此刻竟然空空如也。
那枚象征着他们婚姻的、五年来她从未摘下来过的钻戒,不见了。
只剩下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证明着那里曾经戴过什么东西。
程昱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戒指呢?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空荡荡的。
又看向书桌,也没有。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夹杂着被冒犯的愤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慌。
她把婚戒摘了?
为什么?
是为了向他示威?还是真的打算不过了?
程昱钊有些粗暴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翻得哗啦作响,没有。
他又趴到地上,想要看看是不是掉在床底下了。
依然没有。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猛地站起身,伸手就去推床上的人。
“姜知,醒醒!别睡了!”
他的手刚碰到姜知的肩膀,还没来得及用力。
原本正在“熟睡”的姜知,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或者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她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防备,甚至还没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右手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挥了出去。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巴掌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得程昱钊脸都偏了过去,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程昱钊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坐起身来、大口喘着气的姜知,眼神里从错愕转变成了愤怒。
“姜知!你疯了吗?你看清楚我是谁!”
姜知此时也回过神来了。
她看着面前这个怒气冲冲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个红肿的巴掌印,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升起一股诡异的快感。
那是她早就想做,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没想到,身体比脑子诚实多了。
“抱歉。”姜知垂下眼眸,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歉意,“我做噩梦了,以为有流氓闯进来了。”
“流氓?”程昱钊被气笑了,“这是我家!我是你老公!你管我叫流氓?”
姜知不想跟他吵,重新躺回被窝里,拉起被子盖住头,“既然是你,那就没事了。我很困,还要睡觉,你出去吧。”
这种冷淡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程昱钊。
他一把掀开被子,抓住姜知的左手举到她面前,声音阴沉得可怕。
“睡什么睡!我问你,戒指呢?你的婚戒去哪了?”
姜知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丢了。”
“丢了?”程昱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加大了手里的力度,“姜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那戒指你戴了五年都没丢,怎么偏偏今天就丢了?你是不是故意摘下来气我的?”
“随你怎么想。”姜知用力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能是洗手的时候滑下去了,也可能是做家务的时候磕掉了。反正是找不到了。”
其实根本没丢。
早在来这里的路上,她就已经找了个二手的奢侈品回收店,把那枚戒指卖了。
虽然折了不少价,但换来的钱实实在在躺在她的银行卡里,比那个虚伪的金属圈让她有安全感多了。
“我不信!”程昱钊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心虚,“肯定是被你藏起来了!姜知,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拿着婚戒撒气有意思吗?是不是我不给你台阶下,你就打算一直这么闹下去?”
幼稚。
又是这两个字。
姜知只觉得疲惫至极,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昱钊,你有完没完?一枚破戒指而已,丢了就丢了,值得你大半夜跑回来兴师问罪吗?你要是实在心疼那个钱,回头我把钱转给你行不行?”
“这是钱的事吗?那是婚戒!是咱们结婚的信物!”程昱钊咆哮道。
“信物?”姜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既然是信物,那你的呢?你的婚戒在哪?”
程昱钊一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那里同样空空如也。
他的表情瞬间僵硬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我……我那是工作性质特殊,出任务的时候戴戒指不方便,怕刮伤或者卡住,所以一直放在队里的保险柜里。”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如果不是姜知曾经亲眼看到他在乔春椿面前,为了哄那个小丫头开心,随手把戒指摘下来当魔术道具变着玩,她可能真的就信了。
“既然都不戴,那丢不丢又有什么区别?”姜知闭上眼睛,不再看他,“我很累,胃也不舒服,想休息了。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去客房睡,别在这吵我。”
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程昱钊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不行。
但他听到她说胃不舒服,终究还是忍住了火气。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怒火。
“行,丢了就丢了。”程昱钊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妥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天正好周末,我带你去商场重新挑一个。这次买个更大的,省得你再说是破戒指。”
姜知没有回应,像是睡着了。
程昱钊以为她是默认了,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对了,前两天春椿还给我发了几张图片,说今年有个新款的钻戒特别好看,设计很独特,我看了一眼确实不错,很适合你的手型。明天咱们就去看看那一款。”
被窝里的姜知,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乔春椿推荐的?
让他给老婆买乔春椿看上的戒指?
这算什么?
羞辱吗?
还是说在他心里,只要是乔春椿觉得好的东西,就一定是最好的,他就一定要强塞给她?
恶心。
真的是太恶心了。
姜知强忍着想要呕吐的冲动,没有说话,只是将被角攥得死死的。
程昱钊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累极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俯下身,想要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晚安吻,却被姜知不动声色地偏头躲开了。
那个吻落在了枕头上。
程昱钊也没在意,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出了房间。
直到门被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黑暗和死寂。
姜知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时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灰。
……
第二天一早。
冬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层,洒在老宅的院子里。
姜知洗漱完下楼的时候,程昱钊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了。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休闲装,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神清气爽,完全不像是昨晚那个满脸怒气的人。
“醒了?快来吃饭。”程昱钊看到她,立刻笑着招手,“吃完饭咱们就出发去商场,我都查好了,那家店就在市中心。”
姜知看着他那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心里只觉得荒谬。
他难道真的以为,只要买个戒指,就能把那些裂痕全都补上吗?
“我不饿。”姜知走到桌边,没坐下,“我也不想去买戒指。你要是有钱没处花,不如捐给希望工程。”
“又说气话。”程昱钊无奈地摇摇头,站起身拉住她的手,“好了别闹了,昨晚是我态度不好,我跟你道歉行了吧?今天咱们好好逛逛街,过个二人世界。”
就在这时,院子的大铁门突然传来了门铃声。
管家王伯快步走去开门。
没过几分钟,王伯就一脸为难地跑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粉色围巾的身影。
“少爷……这……”王伯看了一眼姜知,欲言又止。
程昱钊转头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那个像只欢快的小鸟一样跑进来的,不是乔春椿又是谁?
“昱钊哥!”
乔春椿还没进门,甜腻的声音就已经传了进来。
她像是完全没看到站在一旁的姜知一样,径直冲到程昱钊面前,仰着那张未施粉黛却显得楚楚可怜的小脸,一脸委屈地说道:
“昱钊哥,你怎么也不接我电话呀?我听说你要带嫂子去买那个新款的戒指,我想着我也正好没什么事,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呀?我也想去看看那款戒指到底有多好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