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签完字的离婚协议书，一共两份，被姜知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正中央。
她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宣判。
屋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直到院子里的感应灯亮起，一束车灯的光柱扫过客厅的窗帘。
熟悉的引擎声熄灭，紧接着是脚步声，密码锁解锁的提示音。
“滴、滴、滴、滴。”
门开了。
程昱钊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屋外的寒气，手里却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左手是超市的购物袋，露出芹菜叶和排骨的一角，右手捧着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红玫瑰。
“老婆，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快昂扬，仿佛昨天那场激烈的争吵根本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个把红豆酥摔在地上的耳光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程昱钊换了鞋，满脸堆笑地走到姜知面前，把那束玫瑰花递了过去。
“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特别衬你。昨天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今天特意买了你爱吃的排骨，还有这花，算是给你赔罪。别气了好不好？”
那束花很大，花瓣上甚至还带着露珠，一看就是精心挑选过的。
若是放在以前，姜知大概会感动得眼眶发红，然后接过花，顺势原谅他的一切。
但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束花，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不喜欢玫瑰了。”
姜知的声音很轻，却很冷，“这花刺多，扎手。”
程昱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自然地收回手，把花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行，不喜欢那咱下次换别的。百合怎么样？还是郁金香？你说了算。”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提着菜就要往厨房走，“你也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今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保证让你胃口大开。”
“程昱钊。”
姜知叫住了他。
程昱钊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怎么了老婆？有话咱们吃完饭再说，先把肚子填饱……”
“不用了，说完再吃也不迟。”
姜知伸手指了指茶几上的那两份文件，“你先看看那个。”
茶几本来就干净，那两份白纸黑字的文件摆在上面，显眼得根本无法忽视。
程昱钊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第一页最上方，加粗的黑体字刺入眼帘——《离婚协议书》。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原本轻松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那种虚假的、努力维持的温馨气氛，在这一刻像是泡沫一样，被这张薄薄的纸戳得粉碎。
程昱钊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大步走过来，拿起那份协议书。
他翻得很潦草，甚至没有仔细看那些条款，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乙方那一栏，姜知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工整有力，旁边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姜知，你什么意思？”
程昱钊把协议书重重地摔回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就为了昨天一支牙刷？为了几块红豆酥？你就跟我闹到这种地步？连离婚协议书都搞出来了？”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女人惯用的把戏，一种升级版的撒娇和威胁手段。
“不是闹。”
姜知抬起头，眼神平静得让他心慌，“我是认真的。程昱钊，我们好聚好散吧。”
“好聚好散个屁！”
程昱钊突然暴怒，扯了扯领带，在客厅里焦躁地走了一圈，“我不同意！姜知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离！你少拿这种东西来吓唬我！”
他指着那份协议，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理喻，“我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不就是工作忙了点，带个亲戚回家稍微没顾及到你的感受吗？至于吗？啊？至于就要把这个家拆散吗？”
“这房子给你，车子给你，存款也给你，我净身出户。”
姜知打断了他的咆哮，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条款你看清楚了吗？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签字。”
“我说了我不离！”
程昱钊一把抓起那两份协议书，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团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我当你今天没拿出来过这东西。我也当你是在气头上说胡话。”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重新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
“老婆，咱们别闹了行吗？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你看，我今天特意早下班，买了这么多菜，咱们好好的吃顿饭，有什么误会咱们坐下来慢慢解开，行不行？”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重新提起地上的菜，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厨房，甚至还故意弄出了很大的切菜声，仿佛只要声音够大，就能掩盖掉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对峙。
姜知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只觉得悲凉。
他还在演。
他以为只要他不承认，只要他装傻，这婚就离不掉。他以为只要给点小恩小惠，姜知就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地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半小时后，三菜一汤端上了桌。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色香味俱全。
程昱钊盛好饭，摆好筷子，像个没事人一样招呼姜知：“老婆，快来吃饭，再不吃就凉了。”
姜知没有拒绝，起身走到餐桌边坐下。
她确实饿了，没必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程昱钊见她坐下，立刻殷勤地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来，尝尝，我特意多放了点糖，你爱吃甜口的。”
姜知看着碗里的排骨，没有动筷子。
“程昱钊。”
“嗯？怎么了？味道不对吗？”程昱钊一边大口扒饭，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我们谈谈吧。”
姜知放下筷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也别装傻了。那份协议书虽然被你扔了，但我电脑里还有存档，随时可以再打印一百份。我既然签了字，就没有回头的打算。”
程昱钊嚼饭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神色变得阴沉下来。
“姜知，你非要这样吗？非要把这个家毁了你才甘心？”
“毁了这个家的不是我，是你。”
姜知平静地说道，“你不同意签字，是因为你还没有找好借口跟爸妈交代，也是因为你还没玩够这种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游戏。”
程昱钊刚想反驳，姜知却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想跟你吵，也不想听你那些漏洞百出的解释。既然你现在不想签，那我们各退一步。”
姜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从今天开始，分房睡。你睡客房，我睡主卧，互不干扰。”
程昱钊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姜知紧接着说道：“第二，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也不想让爸妈在这个节骨眼上操心。我可以陪你演完这最后一场戏，直到过完元宵节。”
“元宵节一过，你必须签字。”
姜知的眼神无比坚定，不容置疑，“这就是我最后的底线。如果你不同意，那我明天就去爸妈家，把所有事情摊开了说，哪怕鱼死网破，我也在所不惜。”
餐桌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程昱钊死死地盯着姜知，似乎是在评估她话里的决心。
他看得出来，这次姜知是真的铁了心。那个曾经温柔顺从的小女人，如今像是变了个人，浑身带刺，软硬不吃。
现在要是逼急了她，真的闹到双方父母那里，他在单位的形象，他在亲戚眼里的口碑，全都要完蛋。
权衡利弊之后，程昱钊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行。我答应你。”
他想，只要没签字，这婚就不算离。
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只要他好好表现，好好哄哄，再加上父母那边的压力，他不信姜知真的能狠下心来走这一步。
“先吃饭。”程昱钊重新端起碗，掩饰住眼底的算计，“吃完饭我就去收拾客房。”
姜知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夹起那块已经凉透的排骨，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甚至有点苦涩。
但没关系。
这已经是最后的苦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