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棉纺厂宿舍的夜晚,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里不像清江苑,没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的保安,也没有中央空调恒温的舒适。窗户缝隙里偶尔会漏进一丝冷风,老旧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噜”的水流声。
但姜知却觉得,这是她这三年来,呼吸得最顺畅的一个晚上。
两室一厅的小屋虽然陈设老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江书俞是个细心的人,不仅帮她换了新的床单被罩,连牙刷毛巾这种小东西都准备的是她惯用的牌子。
“叮咚。”
门铃没响,是有人在外面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这是江书俞跟她约好的暗号。
姜知走过去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才打开门。
江书俞提着两大袋东西走了进来,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衣角钻进屋里。
“买了点水果,还有你想吃的速冻饺子。”
他把东西放在有些掉漆的木桌上,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刚才我在楼下转了一圈,没人跟踪。这地方当初是按那帮毒贩子的藏身点标准找的,就是个迷宫,程昱钊那种大少爷就算把导航翻烂了也找不到这儿。”
姜知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谢谢。刚才……他给你打电话了?”
江书俞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哼。
“打了。语气还挺冲,一上来就问我是不是把你藏起来了。我就纳闷了,他把你弄丢了,怎么还有脸这么理直气壮地找我要人?”
他放下杯子,看着姜知,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把他骂了一顿,挂了。知知,你这次……没打算回头吧?”
他是真的怕。
怕姜知只是一时冲动,怕那个男人只要勾勾手指,稍微卖个惨,姜知就会心软。毕竟这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干净的。
姜知坐在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杯热水,指尖泛白。
“回头?”
她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书俞,你知道吗?在那艘船上,当他甩开我的手往上游的时候,我就已经死过一次了。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江书俞看着她眼底那片死寂,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心疼。
“行。只要你不想回,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姜知的肩膀,“你这几天就在这儿好好休息,手机别开机,缺什么就用那个诺基亚给我发短信。外面的事我替你挡着。”
送走了江书俞,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姜知并没有闲着。
她拿出江书俞给她准备的一张新电话卡,插进备用手机里,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秦峥的电话。
秦峥是业内有名的离婚律师,以手段狠辣、从不拖泥带水著称。早在半年前,姜知其实就咨询过他,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抱有一丝幻想,没有正式委托。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姜小姐?稀客啊。”秦峥的声音透着一股职业性的冷静,“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年才会给我打电话。”
“秦律师。”
姜知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协议我已经签好留给他了,但他没签。而且以他的性格,不仅不会签,还会觉得我在闹脾气。我想问问,下一步我该怎么做?”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意料之中。像程昱钊这种身份的人,离婚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感情破裂,更涉及到财产分割和公司股价,他不会轻易松口的。”
秦峥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既然他不肯协议离婚,那我们就得做好诉讼的准备。姜小姐,从现在开始,你走的每一步都很关键。”
“首先,一定要记录好你们分居的具体日期。今天是第一天,这个日子很重要,将来在法庭上,分居满一年是判离的重要依据。”
姜知点了点头,拿过旁边的日历,在今天的日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秦峥的声音加重了几分,“在这段分居期间,不管他用什么手段,不管他是痛哭流涕还是威逼利诱,你都必须做到‘三不’原则。”
“不要见面,不要心软,绝对不要发生性关系。”
姜知愣了一下。
“一旦有了哪怕一次亲密行为,或者是你心软回了一次家,在法律上就很难认定你们感情彻底破裂。对方律师会抓住这一点,说你们只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法官大概率会判不离。”
秦峥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得姜知无比清醒。
“我明白了。”姜知握紧了手机,声音坚定,“秦律师你放心,这种事绝不会发生。我跟他,连见面的必要都没有了。”
“那就好。你先躲着,等我把起诉状拟好。这场仗,咱们慢慢打。”
挂了电话,姜知整个人瘫软在沙发上。
屋外的风似乎更大了,吹得老旧的窗框哐哐作响。
这一夜,姜知睡得很不安稳。
那张有些发硬的床板让她很不适应,但更让她恐惧的,是梦魇。
梦里,是一片漆黑深邃的大海。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她的胸腔,让她无法呼吸。她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想要抓住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了她。
那是程昱钊。
他在海水中冲她微笑,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知知,别怕,我在呢。”
姜知刚想回握住他,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
那是手机屏幕的光。
原本温柔的程昱钊脸色骤变,他毫不犹豫地甩开了姜知的手,眼神变得冷漠而厌恶,转身朝着那道光游去,越游越远,越游越快。
“昱钊!别丢下我!”
姜知在水里大喊,可海水灌进嘴里,只能发出咕噜噜的气泡声。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光亮处,身体不断下沉,下沉,直到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啊——!”
姜知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她环顾四周,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这里是老棉纺厂的宿舍,不是深海,也不是那个令人窒息的海上别墅。
还好。
还好是梦。
姜知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感觉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现在还能感觉到被甩开那一瞬间,手掌心传来的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
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那是她原来的手机,里面还存着这些年所有的痕迹。
此时此刻,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新消息。
自从她拉黑了程昱钊的微信和电话后,世界好像真的清静了。
姜知点开微信,手指悬停在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上。
那是程昱钊。
以前,这个对话框是她每天打开次数最多的地方。
她点进去,手指往上滑。
记录太多了,多到滑不到尽头。
五年前。
【昱钊,我想吃城南那家糖炒栗子。】
【好,下班给你买。】
四年前。
【昱钊,今天下雨了,你来接我吗?】
【在开会,你自己打车。】
三年前。
【今天是我生日……】
【刚想起来,刚才忙忘了,给你转五万块钱,自己去买个包。】
两年前。
【今晚回来吗?】
【不回。】
一年前。
【医生说可能是个男孩……】
【哦。】
那一条条聊天记录,就像是记录了一个女人从满怀希望到彻底绝望的心电图。从最开始的秒回、嘘寒问暖,到后来的敷衍、冷漠,再到最后的只有转账记录。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她这么多年的愚蠢和卑微。
姜知看着看着,眼泪就干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很贱。
守着这样一个只有冷暴力的对话框,竟然还能坚持这么多年,还幻想着能捂热这块石头。
“秦律师说得对。”
姜知喃喃自语,“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她的手指不再滑动,而是点开了右上角的三个点。
清空聊天记录。
删除好友。
系统弹出一个红色的提示框:【删除联系人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且无法恢复。是否确认删除?】
姜知盯着那个“无法恢复”看了两秒。
这不仅仅是几行数据,这是她整整五年的青春,是她曾经爱过、痛过、哭过的所有证据。
但留着它们,除了恶心自己,还有什么用呢?
“确认。”
姜知的手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个占据了她大半个青春的对话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姜知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头。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在这间简陋却安全的小屋里,在彻底删除了那个男人的痕迹后,她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