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而刺眼,像是一层寒霜,铺满了整条长廊。
程昱钊孤零零地站在电梯口,身后是紧闭的病房大门,面前是几个对他怒目而视的人。
江书俞手里的警帽被捏变了形,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阮芷拿着纸巾擦眼泪,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堆垃圾;就连那个平日里最是温润儒雅的时谦医生,此刻看着他的眼神也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审视。
那种感觉,就像他是被所有人排斥在外的异类。
“程总如果不忙着去陪佳人,不如去交一下费。”
时谦最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虽然这点钱对你不算什么,但至少也是个做丈夫的态度。”
说完,时谦转身进了医生办公室,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江书俞狠狠瞪了他一眼,扶着阮芷去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晦气,怎么碰上这么个玩意儿。”
程昱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
可是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是为了大家好。
我是在解决问题。
我是不想让局面变得太难看。
这些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理由,在此刻面对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面对姜知那绝望空洞的眼神时,突然变得无比可笑。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在这个死一般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程昱钊有些麻木地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闪烁着“母亲”两个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了电话。
“妈。”
“昱钊啊,你怎么还不回来?”
温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养尊处优的慢条斯理,“春椿醒了,正闹着要见你呢。她说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要她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程昱钊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目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妈,我在医院。”
“医院?春椿不是没去医院吗?”温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你是说那个姜知?听说她大出血了?人没事吧?”
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程昱钊的心沉了下去,声音有些干涩:“……孩子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传来了温蓉有些松快的声音。
“没了?哎呀,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走了也好,省得以后夹在你和春椿中间,大家都难做。”
“妈!”
程昱钊猛地提高了音量,引得走廊里路过的护士侧目。
“你说的是人话吗?那也是你的孙子!”
“什么孙子不孙子的,还没成型呢算什么孙子。”
温蓉显然没料到儿子会发火,语气也变得有些不悦,“再说了,姜知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保不住也是命。你也别太伤心了,赶紧回来吧。春椿这儿正发着烧呢,你这个时候不在,以后怎么跟乔家交代?”
“乔家,乔家,又是乔家!”
程昱钊感觉脑子里的血管都要炸开了。
这么多年,母亲挂在嘴边的永远是乔家的恩情,是两家的世交,是所谓的门当户对。
以前他也觉得那是责任,是不得不背负的重担。
可现在,听着母亲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省心了”这三个字,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那是两条人命啊。
一条还没来得及看世界一眼的小生命,一个陪伴了他七年的妻子。
在母亲眼里,竟然都不如那个正在“发烧做噩梦”的乔春椿重要?
“昱钊,你听妈说……”
“我不回去了。”
程昱钊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是这医院里的墙壁,“乔春椿如果发烧就送医院,如果做噩梦就吃药。我是姜知的丈夫,我老婆刚流产躺在病房里,我现在哪也不去。”
“你疯了?你敢不听妈的话?”
“嘟——”
程昱钊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是三十年来,他第一次挂断母亲的电话。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slowly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
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扯着。
头好痛。
那种一直支撑着他的信念,那种自以为是的“完美处理”,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平衡各方关系,是在做一个负责任的男人。他对乔春椿好是出于道义,他对姜知冷淡是因为觉得她是自家人不用客套。
可是现在,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江书俞骂他是畜生。
时谦说他是个笑话。
就连姜知,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人,刚才也用尽全身力气让他滚。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程昱钊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
如果……
如果那天姜知打电话的时候,他接了。
如果他没有为了安抚乔春椿,而拒收了姜知的消息。
如果他刚才一下车,没有先想着怎么解释,而是先看看她的伤口……
或许,那个孩子还能保住?
或许,姜知看他的眼神,就不会那么绝望?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巨大的悔恨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
他好像,真的把那个最爱他的人,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