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余烬
自己是个不合格的母亲啊……
橘希云躺在泥泞之中，她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四肢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温度，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也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她只能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乌云密布，暴雨倾盆，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许多画面。
小叶子第一次学会走路的样子。小叶子第一次叫“妈妈”时那软糯的声音。小叶子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去幼儿园的背影。小叶子躲在垃圾箱里，听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遇害”的那一天。
然后是自己死后的这几年。
虽然被困在怪物的体内，但大部分时间怪物的意识都被压制着，但偶尔疑惑自己身份的时候，她能感知到一些东西……原来那是自己孩子的孤独啊。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只能愧疚着。
现在，自己终于回来了，可留给孩子的，依旧是麻烦。
是一堆解释不清的真相，是一场生死相搏的战斗，是一记必须由女儿亲手打出的致命一击。
她真的很想说出那句话。“抱歉，妈妈又让你伤心了。”可她说不出口。
“妈……妈妈！”那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橘希云即将涣散的瞳孔，猛地睁大了一些。
橘晚叶解除了变身，她此刻就跪在自己身边。脸庞上满是泪水和雨水，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在颤抖，双手伸过来，想要触碰自己。
橘希云用尽最后的力气，微微摇了摇头。“……别离我太近。”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请求。“会伤到你……拜托了。”
自己现在的身体，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那怪物的残骸还在体内，那该死的本能随时可能最后一次爆发。她不能让小叶子冒险，哪怕只是靠近一点点，都不行。
橘晚叶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想收回，又舍不得，只能那样僵持着，脸上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在橘希云严厉的目光下，橘晚叶一点点后退，直到安全的距离。
然后。“妈妈……对不起……”那句话，终于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橘希云的睫毛微微颤抖。
“我……那个时候……真的很过分……”
橘晚叶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了那种话……什么‘最讨厌妈妈了’……那些全部都是我太不懂事才说的……”
“我后来知道了……爸爸他……是以英雄的身份牺牲的……他是为了保护别人才……”
她的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力，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十年的话。“我……真的最喜欢妈妈了。”
雨依旧在下。
橘希云的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涌了出来，混着雨水一起滑落。
她想回应，想说自己从来没有怪过她，想说妈妈也最喜欢你了，想说很多很多——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只能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挤出那几个字。
“……照顾好……自己。”
那是她死前最想听到的保障。
橘晚叶拼命地点头，“嗯！我会的！我……我会听妈妈的话，好好生活下去的！所以……所以不用担心我！”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挑食，会按时吃饭，会注意营养均衡，不会再通宵喝酒……”
她语无伦次地承诺着，把所有妈妈唠叨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说出来。
“还有工作……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不会偷懒，不会敷衍，会努力成为一个……一个让妈妈骄傲的人……”
橘希云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弱。
但她还在听。
还在看着。
“还有……朋友……我……我会努力去交朋友的……虽然……虽然感觉有点困难……”
她顿了顿，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淡淡的，带着泪水的笑。“所以……我会拜托小夜子……哦，小夜子就是朔夜，是我最骄傲的后辈……”
“他很厉害的，比我强多了，对我也很好……我会很麻烦他，但是……我也会努力做到一个前辈该做的，我会好好对待他的……”
橘希云的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点点。
小夜子……那个孩子啊……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小叶子的脸在眼前逐渐变得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但她依旧拼命睁着眼，想要再多看一眼，再多记住一点点。
自己……果然还是想要再贪心一点啊。
橘希云的眼眶里，终于浮现出那隐藏了许久的不舍。那不舍很深，很浓，浓得化不开，被她一直压在心里最深处，不敢流露出来。
因为怕女儿看了更难过。
因为怕自己舍不得走。
可现在，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她终于可以放纵自己，去想那些本不该再想的愿望。
如果……如果那场意外没有发生就好了。
如果没有那个怪物，如果自己没有在那一天死去，如果一切都能像普通人那样平凡地继续下去……那该多好啊。
她可以陪着小叶子长大。
看着她从一个小不点，慢慢长高，慢慢变漂亮，慢慢从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幼稚园小孩，变成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她想每天给小叶子做好吃的。
早上是亲手做的三明治和牛奶，中午是装在便当盒里的爱心便当，晚上则是每天换着花样的丰盛晚餐。在小叶子下班回家推开门的那一刻，永远能看到餐桌上摆着自己最爱吃的菜，永远能看到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笑着说“欢迎回家”。
她想带小叶子出去玩。
春天去公园看樱花，铺一块野餐垫，吃自己做的烤肉。夏天去海边踩浪花，捡贝壳，让海浪冲走所有烦恼。秋天去山上放风筝，看那只彩色的大鸟在蓝天白云间越飞越高。
冬天就窝在家里，煮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看着窗外的雪花慢慢飘落。
对了……小叶子小时候说过，想养一只小猫。
那时候自己以“养宠物很麻烦”“等你长大一点再说”为理由拒绝了。小叶子的失望写在脸上，却没有再闹，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如果能一起生活的话，她要帮小叶子实现这个愿望。
一起去宠物店挑一只小猫，最好是橘色的，软软的，圆圆的，和小叶子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布偶猫一模一样。
看着小叶子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在怀里，看着那只小猫在这个家里慢慢长大，成为家里的一员。
之后，她还想带小叶子出远门。
去游乐场坐过山车，去很远的地方旅游，看从来没见过的风景，吃从来没吃过的美食，拍很多很多的照片，贴满一整本相册。
还有新年。
要一起包饺子，一起看烟花，一起在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说“新年快乐”。然后看着小叶子在第二天早上，从枕头下掏出压岁钱时那惊喜的表情。
还有生日。
要把这些年缺席的生日，一个不落地补回来。
每一个星期天，都要烤一个蛋糕。可以是草莓的，可以是巧克力的，可以是栗子的，每年换一种口味，但永远不变的是，在吹蜡烛之前，要听小叶子许愿。
听她说今年的愿望是什么。
听她说工作上的烦恼，生活中的趣事，还有那些藏在心里的小秘密。
听她叫自己——“妈妈”。
橘希云的嘴角，缓缓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不舍，有遗憾，有对那个永远无法抵达的未来的憧憬，却也有一丝淡淡的，奇异的满足。
真的很想要实现啊……真的真的很想啊……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越来越重，生命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具残破的躯体里流逝。
就在那双温柔的眼睛即将彻底闭上的那一刻——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她身后炸响！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连濒死的意识都被猛地震醒！橘希云即将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大了眼睛！
火光。
巨大的火光。
那座废弃工厂在闪电的引爆下彻底炸开，冲天的烈焰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那火焰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威势，如同海啸般疯狂地扩散，眨眼之间就已经席卷到了她们的面前！
橘晚叶跪在原地，愣住了。
她看着那铺天盖地的火光，看着那眨眼间就要将自己吞噬的死亡，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完全无法动弹。
来不及了，根本来不及躲。
就在这一瞬间——橘希云的眼睛猛地睁到最大！
她的身躯开始剧烈地变化！
那已经濒临崩解的、遍体鳞伤的躯体，在最后的本能驱使下，疯狂地扭曲、膨胀、重组！黑色的甲壳再次覆盖全身，狰狞的节肢从背后伸出。
毒蝎异虫！那本该已经死去的怪物，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再次化形！
它的身影猛地站起，双腿在泥泞中狠狠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
“Clock Up——！！！”
那声音已经分不清是怪物的嘶鸣还是母亲的呐喊！
下一瞬——它的身影凭空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快到了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程度！
眨眼之间，它已经出现在了橘晚叶的面前！
它张开双臂，那双曾经无数次想要撕碎女儿的节肢，此刻却张开到了最大，用自己的整个身躯，将橘晚叶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背对着那铺天盖地的火光。
面对着女儿那震惊到失神的眼睛。
毒蝎异虫——橘希云——那张狰狞的、非人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和刚才那个濒死的母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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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篇章也快要完结了…希望书测能给些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