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化悲伤 为笑容
引擎的轰鸣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那道身影没有追上来,创骑才缓缓将摩托车停靠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小路上。
祂静静地坐在摩托车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起伏暴露着剧烈的心跳。
几秒后,祂的手抬起,伸向腰带的侧面。
指尖触碰到那两个能量瓶,轻轻一拧,将它们从插槽中取出。
两个能量瓶同时被拔出的瞬间,装甲开始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纤细的身影。
顾栖。
她的头发因为头盔的束缚而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被汗水浸透。她的脸上没有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的手猛地捂住自己心脏的位置。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器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那速度快得吓人,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因为恐惧。
刚才的景象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那铺天盖地的火光,那吞噬一切的爆炸,那道被烈焰笼罩的身影,还有自己拼命加速,拼命冲刺,拼尽一切才堪堪赶到的那个瞬间。
就差一点。
如果自己再晚来一秒,如果那条路再堵一点,如果摩托车的引擎再慢那么一点点——朔夜就要被那片火海吞噬了。
那个念头一出现,顾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事情还是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明明已经那么小心了,那么谨慎了,那么努力地想要避免这一切了。
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朔夜平安。
让他像一个普通的孩子那样,好好上班,好好生活,好好地度过每一天,可为什么连这点要求都无法实现?
顾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缓缓地、一口一口地吐出那口气。
直到心跳终于平复下来,直到颤抖终于停止,直到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恢复了些许血色。
她重新跨上摩托车。
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那片被火光染红又被雨水浇灭的战场,然后,她转动油门,消失在夜色之中。
——————
另一边。
战场上,爆炸的余温还在空气中弥漫,焦糊的气味混杂着雨水,形成奇怪的味道。朔夜手里捏着那张原本空白的卡片。
那些由毒蝎异虫吸收的记忆和执念,那些属于无数被它吞噬的人格的碎片,还有那份属于橘希云的对女儿的牵挂——此刻,它们正在以肉眼可见的能量体形态,缓缓地从空气中涌入那张卡片。
每注入一缕,卡片上就有某种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一分。
朔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能力,不知道这具身体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刻本能地抽出卡片,不知道那种冥冥中的感觉究竟来自何处。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他感觉到——应该这样做,这样做会有用。
就像是……就像是肌肉记忆一样。
明明没有人教过他,明明没有任何资料提到过这种事,可他的手就是知道该抽哪张卡片,他的意识就是知道该如何引导那些即将消散的能量,他的身体就是知道——这是对的。
朔夜盯着那张正在逐渐成形的卡片,眉头缓缓皱起。
他想起一个可能性。
帝骑本尊,似乎也有着类似的设定,失忆。
那么自己呢?自己真的是一个“普通的穿越者”吗?自己真的只是恰好获得了帝骑的力量,恰好可以使用那些卡片、恰好知道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情吗?
那张卡片终于完全成形了。
光芒收敛,图案清晰地浮现在卡片的中央。
那不是什么骑士的标志,不是什么武器的图案,而是一把钥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卡片内部蕴藏着的东西——那些温暖的,执着的,属于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
朔夜盯着那把钥匙的图案,那么,这把钥匙,会通往哪里?
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橘晚叶。
她还站在那里,在母亲消失的地方,在泥泞和焦土之中。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倒下,没有崩溃,只是固执地站着,用手一遍遍抹去脸上的泪水。
那画面刺痛了朔夜的眼睛。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卡片。
然后,他将那张卡片,插入了腰间的驱动器。
【时间驾驭——】
驱动器响起的,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电子音效。
朔夜闭上了眼睛,在那一刻,他感知到了,也明白了。
这把钥匙,这把由母亲的执念和爱凝聚而成的钥匙,所指向的,是哪里。
时间线。
强烈的感情——那种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本能,超越了怪物与人类界限的爱——可以成为钥匙,打开通往某条特定时间线的通道。
而这条时间线,对应着的,是一只怪物不断杀戮的轨迹。
从那只毒蝎异虫诞生开始,到它第一次吞噬人类的记忆,到它一次次地失败、一次次地继续,到它终于找到橘希云,到它在那份执念面前被反噬,到它以“母亲”的身份活了十年,到最后,在那场爆炸中,用最后的生命保护了女儿。
这条时间线上,有无数的受害者。
那些在噩梦中被吞噬记忆的人,那些在沉睡中衰竭而死的人,那些侥幸活下来却永远活在恐惧中的人。
而这条时间线的终点,是刚才那一幕——母亲为了保护女儿,彻底消散。
朔夜的手指悬在驱动器的推杆上方。
他只需要推下去。
他就可以回到这条时间线的某个节点,在那只毒蝎异虫开始吞噬第一个人类之前,将它彻底抹除。
从因果上消灭它。
可是——修改因果,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这不是重塑整条时间线,只是在本条时间线上消除一点东西。但即使如此,时间线也可能会因为这种改变而产生反噬,某种代价。
因果是一个精密的网,牵一发而动全身。
要防止时间线崩坏,唯一的办法是——以身入局。
让自己成为那个锚点,成为那个承受反噬的代价。
朔夜接收着驱动器通过卡片传来的信息,在那一瞬间理解了所有的规则和代价。
他看向橘晚叶,那双哭红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空洞。她不知道朔夜在做什么,不知道那张卡片意味着什么。
朔夜没有解释,然后——他推下了驱动器。
【修正——!!】
那电子音效再次响起。
……寂静。
暴雨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响,哗啦啦地冲刷着这片被战火洗礼过的土地。身后,那座彻底被摧毁的工厂还在燃烧,火焰在雨水中挣扎着,发出噼啪的声响。
橘晚叶依旧站在那里。
朔夜也依旧站在那里。
只有那张卡片,在驱动器上缓缓闪烁着微光。
思念一个人,就是把他活过的日子,再过一遍。
但那个人死后的日子,比他活着的时候,长得太多了。
长到总有一天,你会忘记他笑起来的样子,只记得自己在哭。
橘晚叶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要用多少年去思念母亲。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那些日子会很长很长。
长到她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母亲的声音。
牺牲一个,救一百个——听起来很划算对吧?
但那些说出这句话的人,永远不知道,那个被牺牲的“一”,可能是某个人的全世界。
而那一百个,对他们来说,只是数字。
自己终究无法把事情做到十全十美啊……
朔夜在心里这样想着。
他从来不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结局。每一次战斗都会有代价,每一次选择都会有牺牲。
但是——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自己面前,可以不让这份爱因为怪物的杀戮而被迫中断——自己还是无法视而不见。
一道光芒在他面前闪过。
那光芒并不刺眼,它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
但橘晚叶看到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光芒闪过的地方。
“什……什么……?”
新出现的声音沙哑而惊慌,带着浓重的鼻音,那里,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素净衣物、眉眼温婉、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妇人,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衣服上沾着些许灰尘,但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血迹,整个人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
橘晚叶猛地揉了揉眼睛。自己难道又出幻觉了?
自己刚才亲眼看着母亲消失了,在那场爆炸中,为了救自己,彻底消失了,不可能再出现。
可是那个身影没有消失。
她就站在那里。
橘希云茫然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那片被战火摧毁的废墟,脸上满是不解和困惑。
她记得……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更准确地说,自己其实早就死了。十年前就死了。然后有一个怪物吸收了自己的记忆,把自己当成了它,用那具躯壳活了十年。
然后刚才,在那场爆炸中,自己用那具残破的身体保护了女儿,彻底消失了。
那是自己的记忆,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是现在……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她的女儿。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泪水,那张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
还有旁边那个年轻人。
女儿的朋友,那个叫朔夜的孩子。
此刻正站在那里,手还按在腰间的驱动器上,那张脸上有着橘希云看不懂的复杂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