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血的气味
人行稀少的街道上,一个孕妇在行走。
没有人注意到她。
街角那家快餐店的老板正低头算账,店员靠在柜台上刷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眼皮正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远处偶尔驶过的出租车,车灯扫过街道,照亮片刻又陷入黑暗。
孕妇就走在他们中间。
从他们身边经过。
从他们眼前走过。
没有任何一个人抬头看她。
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就好像她行走在另一个世界,一个与这座城市平行的、透明的,任何人都无法触及的世界。
她的步态很奇怪。
不是那种孕妇特有的、小心翼翼护着肚子的姿态。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没有任何保护动作。她的腰背挺得太直,脚步迈得太大,那隆起的腹部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像是一个被随意挂在身上的物件,而不是一条正在孕育的生命。
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人,怎么会这样走路?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如此漫不经心?那鼓起的肚子里有一条生命,有心跳,有温度,有正在成形的手指和脚趾——她怎么能这样走路?
她没有去超市。
她走过那排还亮着灯的沿街商铺,没有停。她穿过那条她刚才对朔夜说“要去买东西”的商业街,仍然没有停。
她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
街道越来越暗,两旁的建筑越来越旧,路灯的间距越来越远,光晕越来越稀薄。
最后一片居民区被她甩在身后,前方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早已关闭的沿街店铺。
她在一家店门前停下了。
那是一家婚纱摄影馆。
橱窗里还摆着几张泛黄的照片——穿着婚纱的新娘靠在穿西装的新郎肩上,笑靥如花。
玻璃上有灰尘,照片的边缘有些卷曲,门口的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生锈的链条锁将它固定在那个位置。
没有营业。
空无一人。
门是锁着的。
安向南向前迈了一步。
她穿过了那扇门。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声响,就像穿过一层水幕,跨过一道不存在的界线。
她站在店内。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落满灰尘的相框,地面上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装饰材料。
她没有看那些,径直走向靠墙的一排展示橱窗。
橱窗里挂着几件婚纱。
白色的,蓬松的,镶着蕾丝花边的。有的款式老旧,有的还算新,都是被时光遗忘在这里的,没人要的裙子。
她的目光从一件移到另一件,缓缓地,然后,她停住了。
她的手指触碰着玻璃,指尖落在那件婚纱的影像上。
那是一件一字领的婚纱,裙摆上绣着细密的花朵图案,腰间有一条缎带。那是她结婚时穿的款式。
一模一样。
她推开橱窗,取下那件婚纱,走进旁边的试衣间。
里面很暗。
没有光,没有镜子,只有四面冰冷的墙壁和地上散落的衣架。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安向南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那件婚纱。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缎带在腰间系成一个蝴蝶结,一字领露出锁骨和肩膀。她的肚子依旧隆起,把那件婚纱撑出圆润的弧度。
和结婚那天一模一样。
只是那张脸上,没有笑容。
只是肚子里,多了一个生命。
她走向店铺深处,在一面不起眼的墙壁前停下。
那里有一扇门。
很窄,很矮,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黑暗从楼梯口涌出来,浓稠得像凝固的墨汁,吞噬了所有光线。
看不见第一级台阶,看不见墙壁,看不见尽头。只有一片纯粹的、绝对的黑暗,像一个张开的喉咙,等待着什么落进去。
安向南迈出了第一步。
“踏。”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踏。”
“踏。”
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身体逐渐被黑暗吞没。那件白色的婚纱在黑暗中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只有脚步声还在继续。
她到达了地下室。
这里的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天花板很高,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有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深色痕迹,从中央向四周蔓延,像一朵盛开的花。
没有货物。
这里不是仓库。
那些应该堆放在这里的纸箱、货架、待售的商品——全部不在这里。
摆放在这里的,是绝不该存在的东西。
一张金属床。
不,不是床。是更接近于手术台的东西。
台面是不锈钢的,边缘有导流槽,四角有皮质束带。束带的搭扣上残留着某种暗褐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厚厚地积在金属的缝隙里,怎么也擦不掉的那种。
台面正上方,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无影灯。
灯罩上有飞溅状的痕迹,玻璃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旁边是一辆推车。
推车上摆放着器械。手术刀,骨锯,组织钳,肋骨扩张器——每一件都擦拭得很干净,刀刃上反射着冷冽的光。
但手柄的缝隙里,指握的凹陷处,那些无论怎么清洗都会留下痕迹的地方,有某种深色的、渗入纹理的东西,宛如年轮一样,一层叠着一层。
角落里有一台摄像机。
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手术台,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正在录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