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温柔

“怎……怎么了？”

眼下的一幕让朔夜清醒了，并且他联想到了一些尴尬的回忆，孤男寡女的，把门锁上，不太好吧？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嘘……”

夏萤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现在，我希望朔夜的时间可以倒流哦。”

“稍微倒流十年。现在，不用再做大人了。”

“什么都别说，什么也别问。”夏萤的声音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不敢闭眼的孩子。“交给我，好吗？这是我对朔夜的请求哦。至少在朔夜打起精神之前。”

“因为我……想要朔夜放松下来。”

她说完，转过身，走向墙壁上的开关面板。头顶那盏亮得有些刺眼的筒灯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墙角那盏落地灯的光，是昏暗的暖黄色。

“不要说‘不合适’，也不要说‘太麻烦’之类的话。”

夏萤转过身，背靠着那盏落地灯散发出的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她的脸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一半被照得发亮，一半藏在暗处。

那层薄薄的红从她的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感情是双向的。难道朔夜要违背自己所说的话吗？”

朔夜想说“不是这个意思”，想说“我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好”，想说“你没必要为我做这么多”。

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被那团暖黄色的光堵住了，被那双在昏暗中依然亮着的眼睛堵住了，被她那句“感情是双向的”堵住了。

他看见她的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红，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没有被遮住。

可她的声音突然放得无比温柔，那语调里的珍惜和怜惜，怎么听都不像是装出来的，怎么听都是完全真实的。

不是那些社交场合里用来保持距离的礼貌。是真正的，从心底最深处漫上来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夏萤走回去，站在朔夜面前。她低下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他，两个人的高度差刚好让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那层暖黄色的暗影里。

“首先，闭上眼睛。稍微等我一下……好啦。”

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来躺下吧。睡一会。”

那语调像是有魔力一样。朔夜感觉自己的眼皮变重了，那些一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东西，在那一刻全部停了下来。

仿佛有人在一幅太刺眼的画上蒙了一层薄纱，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真温柔啊……这是他在彻底放弃抵抗之前，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他没有再多想，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躺了下去。

后脑勺碰到了像是枕头的东西。那触感很特别，柔软的，有点微亮，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那触感的柔软，柔软到不像是枕头的硬度，柔软到让他觉得自己后脑勺的重量会把那东西压坏。

……这不是枕头。

朔夜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夏萤的脸。那张有着蓝白色发丝、瞳孔像被星光浸透了的、带着羞涩却又无比温柔的脸。

朔夜意识到自己枕在了她的腿上。体温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他的头往下蔓延，他连忙想要直起身，肩膀刚抬起来，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乖，不许走哦。”

夏萤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朔夜可是英雄。平常要照顾世界，现在，就由我来照顾朔夜吧。”

朔夜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竟然真的慢慢地松开了。

“什么都别想。只听着我的心跳声就好。把脑袋里的事情，全部交给我来保管吧。”

夏萤的手从朔夜的肩膀上移开，然后往上移了。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额头，很轻，轻到宛如蝴蝶落在花瓣上，那朵花也不会因此弯一下腰。

然后那只手继续往上移，指腹从他的眉骨上滑过去，滑到了他的眼皮上。她直接把他的眼睛盖住了。

“别用眼睛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别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的。用呼吸来感受我吧。”

黑暗变得一点都不可怕了。

他的视觉被关掉了，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起来。他听见了她的心跳声，他还听见了她的呼吸声，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香气，从她的衣领，她的发梢，她盖在他眼睛上的那双手的指缝间散发出来，在空气中弥漫，被他的每一次呼吸带进身体里。

朔夜原本慌乱的心情，在那一刻又平静了下来。

那些一直在他的大脑里拥挤着。推搡着，尖叫着的东西，在那一刻全部变得空白。

这是第一次。从那些视频被传到网上，那些受害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档案袋里的那一刻起，他的脑子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那些东西白天在，晚上在，闭上眼睛在，睁开眼睛也在。他赶不走它们。可这一刻，它们停了。

夏萤感觉到了。她感觉到朔夜的身体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

肩膀不再紧绷了，脖子不再梗着了，呼吸变得平缓了。和她预料的一样，他果然安静下来了。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她自己的心跳却在加速。一个男性正枕在她的腿上，对于夏萤来说，和一个男性有着如此亲昵的行为还是第一次。

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手没有抖。话语和动作依旧温柔。

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指腹在发根处轻轻打着圈，她的另一只手没有闲下来，从盖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上移开，落到了他的眉心。

她用指腹在那里轻轻地、缓缓地打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朔夜在迷迷糊糊中听见了。夏萤用着轻柔的语调，哼起了一首曲子。不是用嘴唱的，是用喉咙。

声音从她的声带里出来的时候，被轻轻地含着，裹着，抚摸着，那音调很经典，可他说不出这首摇篮曲的名字。

没有歌词，只有音调，只有那温柔的、平稳的，哄他入睡的人声纯音乐。

头下的触感从微凉变得温热，那触感比任何枕头都舒服，朔夜整个人从“正在躺着”变成了“正在入睡”。

呼吸变得更慢，眉头舒展开了，那些暗红色的画面、在夏萤的努力下终于不见了。

缓缓地，朔夜意识无声地被带走了，向着更远，更安静的地方飘去。

夏萤的手没有停。她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她的目光落在他闭着的眼睛上。

“头发软软的……这里也被风吹了好久吧？现在可以好好休息了。”

她注视着他。她的笑容依旧温柔，温柔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脏被填满了。

“睡吧睡吧……我哪也不会去。会一直陪在朔夜身边的。”

“眼睫毛好长……在轻轻动呢。是在做什么梦呀？朔夜的梦里，现在……有我吗？”

她在心底这样问道。问的是那一片安静得只剩下他呼吸声的空气，问的是那一盏把整个房间都镀成暖黄色的落地灯，问的是那颗在她胸腔里跳得越来越快的，快要藏不住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