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休息
夏萤没有拉着朔夜走太远。只是出了办公室的门，左拐，穿过走廊，在一扇贴着“员工休息室”标识的门前停下来。她腾出一只手推开门，侧身让朔夜先进去，然后跟在他身后，顺手把门带上了。
房间不算大，但布置得很舒服。一张宽大的长沙发靠墙摆着，看起来就很软。沙发前面是一张低矮的茶几，上面放着一小盆绿植。
角落里立着一台立式空调，把室内的温度调节得刚好，让人一进来就想把身体陷进沙发里。
房间的边缘有一张长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饮料机、咖啡机、热水壶，还有几个贴着标签的茶叶罐。
这里是公司的员工休息间，平时大家午休或加班累了会来这里坐坐。但夏萤专门挑了一个单间，门上还挂着“使用中”的小牌子，这种单间通常是给身体不适的员工准备的，但她是社长，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朔夜被拉着走了这一路，脑子里还是乱的。
“朔夜先坐下来吧。”夏萤走到房间边缘的长桌旁，背对着他，开始摆弄那些茶具。“我来泡茶，很快就好。”
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清水，按下烧水键。
她在茶叶罐前俯下身，手指在罐子上方扫过。
“唔……让人放松的茶……薰衣草茶好了。香气可以助眠。”
“请问……现在到底是……”朔夜回过神来后疑惑的问道
夏萤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回去，走到朔夜面前，“我想要让朔夜好好休息。”
“……可是，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大家不会有意见吧。”
“有什么关系。”夏萤歪了歪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笑容，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我可是这里的社长哦，任性一点也没关系吧。”
水烧开了，自动跳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了一下。夏萤没有急着去倒水，还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坐下去。
朔夜想再说点什么，但夏萤抢先一步开了口。
“刚才朔夜说，感情是两个人之间才能产生的东西吧。”
朔夜的话被堵了回去。
“朔夜对我那么好，我想要让朔夜放松下来，好好休息，这是我对朔夜的心意哦。所以，不要拒绝。”
她的那种说话方式，每次说到他的时候都不说“你”，而是直接喊“朔夜”，让他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朔夜也可以把这看成社长命令哦。”夏萤的语气又轻快了一些，“刚才说了，现在是上班时间。不管副总裁还是副社长，都要听我的命令。”
“现在，好好休息。如果朔夜保持着这样疲惫的样子，人家可是会伤心的。”
说完，她没有再给他犹豫的机会，径直走过来，伸出手，拉住了朔夜的手。她拉着他的手，带着他走到沙发前面。
“坐下…….好乖。等下哦，茶马上就泡好了。”
她转身走回长桌前，开始认真地泡茶。
朔夜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自己的老板是个美少女，年轻，漂亮，对自己关怀备至，主动要求在上班时间强制让自己休息。作为一个打工人来说，这完全就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
可是为什么，明明身体的确感觉很疲惫，精神就是无法出现疲惫的状态。
他走遍了所有的案发现场，造访了所有的受害者家属，把那些印着眼泪和痛苦的线索一一上报。那边对他说，现在就需要时间等待了。
自己究竟还可以做什么？要不要再去尝试寻找凶手锁定受害者的原因？她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人幸福的？那些人的同事不知道，邻居不知道，甚至连那些人的亲戚都未必能说清楚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这只有熟人和亲人才能了解的情况。
朔夜的脑袋在一瞬间又拐入了血腥的那一面。
他看不见夏萤泡茶的背影，感觉不到沙发柔软的触感。他站在一个人的房间里，站在那些被撕烂的床垫旁边，手里握着那几根在生命的最后几秒钟攥紧床单的手指，攥着，攥着，不知道过了多久。
“来，茶泡好了。小心烫。”
终于，一个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夏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她的站姿很优雅，像女仆一样微微侧身，把托盘轻轻放在朔夜面前的茶几上。
淡淡的香气围在朔夜的周围，把他的头发、衬衫领口全部笼罩在那层薄薄的，暖洋洋的雾里。
夏萤在他身边坐下。沙发微微陷了一下，她的身体和他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抬起茶壶，茶汤从壶嘴流出来，注入朔夜面前的茶杯。她放下茶壶，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朔夜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液体从舌尖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喉咙被那股温热包裹着，从食道开始，温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好喝。”
淡淡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有一点点的甜，很淡很淡，淡到要仔细品才能品出来，却一点也不觉得腻。
像一个紧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开的缝隙。又感觉体内的杂质被这个茶冲刷干净了，让人又暖和又舒服。
“是吧。”夏萤点点头，下巴微微抬起来了一点，带着被夸了之后想忍住笑又忍不住的小骄傲。“我泡这个可是很擅长的哦。”
“一般来说，薰衣草茶虽然可以让起到安心神和放松的作用，但是味道并不好。如果手艺不过关，甚至喝起来像是肥皂水。”
“所以，我可是为了朔夜特别处理了哦。首先，茶叶的量不能太多，最好是五朵干薰衣草。然后等水烧开，等待温度降到六十度的时候再泡茶。然后五分钟后把茶叶过滤出来，最后稍微加一小块冰糖和柠檬片就好了！”
“这么麻烦吗？真是辛苦你了。”
要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朔夜微笑着道谢，小口小口地抿着。茶的温度在舌尖上一点一点地降下去，从烫到温，从温到暖，从暖到——思绪又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
夏萤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他的眉头还是那样微微蹙着，那些印子太深了，深到一杯薰衣草茶还泡不开。
她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他压力不会在这种程度下得到放松啊，这种程度的温柔，对他来说，也许连“打扰”都算不上。
夏萤偷偷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桌面下面亮了一下，她用身体挡住那一小片光。打开了那个AI人工智能的应用程序，开始打字。
【想守在一个男生的身边，我想让他好好休息，我可以做些什么让他更放松？】
“……”
朔夜陷入了思绪的空洞。他的脑子里那些暗红色的，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东西还在那里，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涌上来。
只要一个契机，只要视网膜捕捉到一丝与那些东西相似的色调，它们就会再次涌上来。他没有注意到身边那个人的小动作。
过了一会，夏萤站起身了。
她的体重很轻，轻到沙发几乎没有回弹，轻到朔夜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到身边少了一个人的重量。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没有回头，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要把门打开，继续上班了吗？朔夜在心里这样想着。他放下茶杯，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准备站起身。
“咔哒。”
不是开门的声音。
朔夜看过去，夏萤不是要开门，她是把门锁上了。
是锁舌弹入门框扣片的金属摩擦声，她在这间休息室唯一的出口上，加了一道只有她能打开的锁。
窗帘是拉着的，门是锁着的。房间不大，沙发，茶几，角落里的空调，边缘长桌上的饮料机，还有他们两个人。
夏萤转过身。她的脸上带着一点忐忑，仿佛一只做了坏事，不确定主人会不会生气的小猫。
嘴唇抿着，耳根已经红了一片，从耳垂一直蔓到耳朵尖，在筒灯的光线下泛着一层透亮的光泽。
她的眼睛没有直视朔夜，而是飘向旁边，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偷偷地移过来，和他的视线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弹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是给自己壮胆，指尖搓着裙摆的布料，搓了一下又搓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向着朔夜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