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疲惫

“……你会救我的，是吗？”

夏萤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朔夜的脸，那双浅色的瞳孔里，那层薄薄的、像是随时都会凝聚成水滴的东西还在。

朔夜看着她，没有犹豫。

“是的。”

“难道……英雄的职责，不就是杀死怪物……”夏萤的声音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自己是不是想错了，确认这个世界上有没有另一种答案。

“……或许吧。”朔夜没有否认。他知道，在某些故事里，在某些人的期待里，英雄的职责确实是杀死怪物。斩妖除魔，维护正义，把那些威胁人类的邪恶存在一个不留地消灭干净。可是——

“但是，不要本末倒置哦。”

他站起身。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把她睫毛上那层还没有干透的湿意照得发亮。

“在我看来，哪怕你真的变成了怪物，在我眼里，你也只是迷路了而已。”

“迷路？”

“是啊。”朔夜点了点头。“英雄不会杀死迷路的小怪物。他只会想尽办法，帮迷路的小怪物找到回家的路。”

“我成为假面骑士是为了救人。你是人，我就救你。不是人了，我就把你重新变回人。没有第三种选项。”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喘了口气。还真是稀奇的话题啊，几分钟前，他还在对着手机等一个也许永远等不到的推送，还在想那只鸟嘴怪物的伤好了没有。几分钟后，他就在这间被阳光泡软的办公室里，对着自己的老板，一个年轻的、漂亮的，从不缺追求者的女人，认真地讨论着“如果你变成怪物我会不会杀了你”。

想着想着，朔夜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哈哈。”他干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我明明只是意外获得了稀奇古怪的能力，结果就用‘英雄’来自居了。现在的我，还配不上那个称号……”

他的声音停住了。因为夏萤的表情不对。

她呆呆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那种光朔夜见过。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不知道那种光出现就意味着有人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而你是她最后一根浮木。

她想要说什么。嘴唇张开了，却又合上了。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朔夜有点惊慌的问道。他当然看出来了，夏萤要哭了。

夏萤感觉到了。感觉到那种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热热的、酸酸的、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膨胀、膨胀到快要撑破皮肤的东西。是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安心。

还有别的什么，她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十多年了。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自从她的世界被某种力量侵入、被某种恐惧占据，被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东西撕裂之后，她再也没有过这种感觉。

一个人扛着，一个人撑着，一个人在深夜里反复地问自己“如果我真的变成了那种东西，会有人来救我吗”。答案一直都是“不会”。

“我……我没事！”

夏萤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在眼角的位置用力地蹭了一下，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凝聚成水滴的湿意蹭掉，看着朔夜。那张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笑容。轻松又温柔，让朔夜松了一口气。

“还有，别那么说！”

她赶紧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急切。

“朔夜就是英雄！是真正的英雄！”

她顿了顿，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太重，又仿佛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对我来说，那天救了我的朔夜，就是最厉害的英雄。是我的希望！”

朔夜看着她，愣了一下，微笑着回应道。“那就谢谢了。”

夏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还有，那个。”

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手指还在下面绞在一起。

“今天下班之后，朔夜可以跟我一起去一家餐厅吗？……我知道一家店，味道很好，环境也安静。你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就坐在那里吃饭就好。我一个人……不太想去那种地方。”

她把请求包装成了“我一个人不行”，而不是“我想和你一起去”。

“去餐厅？那就…”

他的回答只说到一半。裤袋里的手机震动了。朔夜的动作瞬间变了——刚才还微微前倾的身体猛地直了，刚才还放松着的手指瞬间收紧了，刚才还落在夏萤脸上的目光一下子弹开了，弹到了桌面上，弹到了手机屏幕上。

他拿起手机的速度很快，快到夏萤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屏幕亮了，通知栏弹出了一条推送——“五一假期临近，周边游预订量暴涨”。底下一行小字，是一家旅行社的广告。

朔夜盯着那行广告看了很久，肩膀微微塌了一下。

他回到现实，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拿起手机的样子，脸上的表情，那瞬间紧绷的肌肉，全都被夏萤看在了眼里。

“……抱歉，还是改天吧。”他的声音有些哑。

夏萤的心里涌上一股失落。和不甘心混在一起，但她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可她没走。她站在原地，手指还搭在桌沿上。

“我明白了。不过，朔夜最近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没干什么啊。”

“骗人。”

那两个字从夏萤嘴里出来。

她不知道朔夜最近在忙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在上班时间走神，不知道他为什么盯着手机屏幕的时候那种眼神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电话，但她不是迟钝的傻瓜。

她当然看得出来，朔夜那副无法隐藏起来的疲惫。

夏萤动了。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朔夜的手腕

朔夜的脚还没站稳，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你要带我去哪”，“干什么。”夏萤已经抢先说了。“现在可是上班时间哦。我可是这里的社长，这点权利还是有的吧。”

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轻快。可她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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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萤的篇章写完这一篇就是了，到时候埋的坑都会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