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怪物和英雄

朔夜不明白夏萤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是因为那次学校袭击的事留下的后遗症吗？

恐惧不会因为被救就消失，还是说有别的什么原因，是他不知道的，是她说不出口的，是她宁愿用一个“如果”来试探也不敢直接告诉他的？

他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瞳孔，忽然不敢再问下去了。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是第二次伤害。他选择了不问。

可是，变成怪物的人类。

这个念头从意识里滑了出来，出现了一个身影。漆黑，庞大，咆哮着也像是哭泣的独角之兽。

如果一个人不受控制，并且拥有了怪物的力量，那她就是怪物吗？她的结局就该是被正义的英雄杀死吗？

……不，他所认识的英雄，不是那种人。

“……没有感情的人吗？听起来很可怕。”

朔夜开口了。他没有试图用任何听起来很正确的道理去安慰她。他只是说出了自己此刻的，最直接的感觉，可怕。

没有感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会恐惧，不会犹豫，不会在举起刀的时候因为想起某个人的脸而停下来。那才是真正的怪物。

夏萤低下头，垂下的发丝遮住了她半张脸，英雄是让人安心的存在，可以保护人们不受怪物的伤害，可以在所有人都在逃跑的时候逆着人流冲上去，可以把那些黑暗里的东西挡在门外。可是如果——如果怪物就是自己呢？

英雄的职责是保护人类。但如果那个要被保护的人群里，已经不包括她了，那么她的结局，就只有被英雄杀死。

就像患了狂犬病的狗，像得了疯牛病的牛，没有人会觉得那是不对的，因为已经没有“人”在了。

“但是你知道吗。”朔夜的声音把她从那片昏暗的想象里拉了回来。“感情这种东西，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拥有的存在。”

夏萤的睫毛停止了颤动。“不是一个人就可以拥有的？”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嗯。因为感情是必须至少两个人才开始产生的东西。”

“你对我笑，我觉得开心。你伤心，我就会在意。就算你再也不会对我笑了，我还是会在意。因为我在意你这件事，是我自己的感情，你拿不走的。”

这句话说完后，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夏萤缓缓地伸出了手。那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越过那片把一切都镀上暖黄色光芒的阳光。

方向是朔夜的脸。她想要抓住他吗？

她的手指修长，指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透明甲油。

那只手在距离他的脸颊还有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了。仿佛一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合拢了，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落下。

几息之后，她的手缓缓地，放了下去。

“但是……就算这样……”她的声音更轻了，“那时候的我，已经变成了真正的怪物了。我肯定会伤害到你吧。”

“没关系。我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我会和你一起，把感情找回来的。”

夏萤愣了一下，抬起头，瞳孔里映出他的脸。“……一起？”

“一个人找不到的东西，两个人总能找到吧。这是常识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只是随口一说。可正是这种“随口一说”让夏萤的眼眶有点痒痒的。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就没有想过要放弃我？”

“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回答简短又立刻。

“但是！如果！”夏萤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那种不安的，快要被淹没的、拼命想要抓住什么的感觉，从急促的音节里暴露了。

“如果我不受控制地伤害了无辜的人呢！怪物……一定是要被英雄杀死的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朔夜脸上移开了。

“……你的意思是，怪物最终的结局，一定是被正义的英雄杀死吗？”

朔夜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她的问题拆开了，换了一个角度，又重新递了回去。

夏萤被他突然的总结噎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是啊，她一直是这么觉得的。那些怪物，如果有一天自己被那双竖瞳取代了，那么被谁杀死，大概就是结局了。

“可是——”朔夜的声音把她从那片昏暗的想象里再次拽了出来。“我当时获得那股力量的时候，可不是为了杀死谁。我是想保护你啊。”

夏萤没有发出声音，朔夜没有理会她愣住的面容。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停，一停，那些好不容易浮上来的东西就会沉回去，沉到比之前更深的地方。

“你问我‘如果你变成怪物我会怎么办’？我的回答是——在你变成那样之前，我会先解决掉让你变成那样的原因。如果没来得及……那我就把你从那副壳子里拽出来。”

“我不会让你变成那样的。就算有一天你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那也没关系。因为‘人’不是靠身体来定义的。你曾经在意过我，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