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女主
“我没事……呃,抱歉,上班的时候不小心打瞌睡了。”
朔夜直起身,在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微微坐正了一些。椅背的角度有些太靠后了,他记得自己没调的那么往后。
“没关系的。”夏萤摇了摇头,声音很小,在担心声音大了会把他好不容易浮上来的意识重新震碎。“如果朔夜累的话,可以尽管睡觉的。需要在这里布置一张床吗?”
“……不用了。”朔夜看着她那双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的眼睛,觉得喉咙里那句“谢谢”堵在会厌软骨的位置,不上不下的。
“你再这样,我感觉我就不该待在这个岗位上了。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吃白食的。”
他说的是实话。自己的老板漂亮,年轻,对自己关怀备至,甚至到了有些过分的程度。工资也高得要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也不知道夏萤为什么一直留着他不放。
上一次,他隐晦地提起,有另一家公司联系上了自己,也可以高薪聘用。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把语气放得很随意,他只是想给夏萤一个台阶下,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自己解雇了,不用再被那天的救命之恩绑着。
结果她反手涨了他的工资,第二天人事部就把新合同送过来了,连名字都替他签好了,只等着他签字。
哪怕是朔夜,都开始怀疑夏萤是不是有别的意思了。可是自己在那天之前,在获得力量之前,在成为帝骑之前,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吧。
他的视线从那些念头里移开,回到眼前的办公桌上。
“请千万不要那么说。”夏萤的声音把他从那些发暗的回忆里拽了出来,带着着急的维护。“朔夜很厉害。公司的大家都夸你,说你什么都会干,帮了大家很多的忙。”
朔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部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上。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没有任何推送通知。
他盯着那片干净的、只有壁纸和时间的状态栏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重新扣回桌面。
从他把那片印着眼泪和痛苦痕迹的线索上报过去,已经过去多久了?那些被太阳光照得透明的经纬线,那两道从眼角出发、沿着鼻翼两侧向下蜿蜒的弧线,全部被拍照,存档,录入系统,然后呢?没有然后。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没有顺着那条唯一的、可能通向那个怪物真面目的线索,挖出任何可以被称为“突破”的东西。
他催过了,那边的人也许正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也许已经顺藤摸瓜找到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找不到。也许那块纱布就是一块纱布。
几天了?朔夜在心里算了一下,大概快一个星期了。自从那天晚上,在地下室,那只鸟嘴怪物被他一拳打瞎了一只眼睛、打碎了半边鸟喙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是在疗伤吗?她的伤好得怎么样了?那只已经被他打碎了的眼眶,现在长好了没有?被削掉的羽毛,在某个深夜从伤口处慢慢地,像初生婴儿的头发一样细软地重新冒出来的时候,她会不会痒?她会不会用那几根还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指,去挠那片新生的。连她自己都还没有习惯的皮肤?
“……朔夜?”
还有那个瞬间消失的能力。不是瞬间移动,如果是瞬间移动,她不必一步步带着受害者穿过小区,穿过街道,穿过那些有监控有目击者有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
她可以绑架,可以打晕,可以粗暴地拖拽,可她没有。她让受害者自己走进去。像梦游一样。
所以那不是瞬间移动,是某种更隐蔽的。更有欺骗性的,可以让她在杀人现场和逃跑通道之间自由切换的东西——异空间?还是时间能力?
他需要找到那个破绽,在她下一次打开那扇门的时候,在那些受害者还没有变成尸体之前,把她堵在那扇门的门口。
下次碰到她,要怎么办?才能阻止她逃跑?并且同时,不必伤到那些被她控制了的。像提线木偶一样摇摇晃晃走向死亡的人?
“……?”
朔夜终于回过神。夏萤还站在自己面前,委屈巴巴的看着自己。
朔夜在心里“咯噔”了一下。坏了。
“抱歉。我又走神了。也许我真的不适合这个职位吧……”
“你真的一点都没听进去我的话啊……”夏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那片快要散掉的光芒重新聚拢在她的瞳孔里,亮亮的,像水面上的碎金。
“我希望朔夜不要再说了。你待在这里,我会无比安心的。”
“……你还在害怕那天的事情吗?我明白了。但是,哪怕没有这层关系,我也不会让那些怪物伤害你的。托一些人的福,那些怪物出现的时候,我可以立马知道它们在哪里。”
“……不是因为这个。”
夏萤的的声音突然变得特别小,小到朔夜差点没听见。“那天……我真的害怕你死在我的面前……所以……”
她没有说完。那几个字从她的嘴唇间滑出来,像几只刚孵化的、翅膀还没干的蝴蝶,飞了没多远,就落在了桌面的某一份文件的封面上,再也飞不动了。
她垂下眼帘。睫毛随着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那几根没有说完的字,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她抬起头,那片阴影落回到眼眶下面。
“朔夜。你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变成了没有任何感情的人。变成了……和那群家伙一样的怪物……你,会怎么办?”
朔夜愣住了。“变成没有感情的怪物?你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没有完全从走神状态里收拢回来的、还残留着一些异样东西的眼睛,等着。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那张年轻的,漂亮的,宛如从二次元走出来的,精致的小脸上,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不安吗,还是别的什么,朔夜不知道。
只是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不懂她了。这个把自己拉入另一个世界的因果,每个月按时给他发工资的、总是用那种不该看又移不开的眼神看他的女人,此刻像一个在深水区站了很久的人,终于朝着岸上的人伸出了手。
那根绳子够不够长,她不知道。岸上的人会不会拉,她也不知道。只是不想再一个人站在水里了。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