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憎恶
洛青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顾栖的目光还落在门口,她在等那阵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的风彻底停下来,等那些被风带动的纸页不再翻动,等这间地下室里所有的声音都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仪器的低鸣,空调的嗡响,还有她自己缓慢的,刻意的。想要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平的呼吸声。
然后,她走向墙角,走向一个抽屉柜,那个抽屉柜和其他几层不一样,它多了一把锁。
顾栖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那枚冰凉的钥匙。
锁开了。她从抽屉的最深处,从那些被压在底层。上面摞了好几本厚重资料、有人故意不想让它被轻易看到的位置,抽出了一个档案袋。
【朔夜】这是上面写的字,不是她的笔迹。
她把它从黑暗里拿出来,走到实验台前,解开棉线,翻开其中。
这是她无比想要销毁的证据。从这份资料存在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它不应该被留下来。
如果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后果她不敢想。她的理智告诉她要烧掉它,用粉碎机粉碎,把碎片丢进酸液里,把酸液倒进下水道,把下水道冲干净,让那些纸上的每一个字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是她没有。她需要它。需要那些数据去算一些东西,去完成一些她没有办法对别人说出口的实验。
但是,顾栖很确定一件事,自己哪怕真的做出来了成品,也不会用。不是不能,是没有那个勇气。
那么,自己为什么要继续研究?保持现状,不行吗?顾栖望着那些在灯下微微泛黄的纸页,望着上面的数据曲线,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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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自己触碰不到自己,只能看着那只恶鸟。她的嘴角向上弯着,弯成一个嘲弄的弧度。
是嗤笑,你越愤怒她弯得越深、你越痛苦她弯得越久,你越想伸出手掐住她的喉咙她就越要把那个弧度维持到最后一秒的嗤笑。
她的表情扭曲,不是痛苦,是兴奋,是类似于高潮的表情,是看着爪下的猎物从拼命挣扎到逐渐无力到彻底不动时自然流露出的满足。
地上铺满了血肉,看不清形状的,看不清颜色的,看不清原来属于哪个部位的。
还有看不清脸庞的面皮,皱巴巴的,边缘卷曲,五官被压扁了,只留下永恒与空洞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的空白。
它们堆在那里,仿佛一面面破碎的、映不出任何人影的镜子,嘲笑他。
他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伸出手。那只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他的手指连一片羽毛,一滴血,一根从她身上脱落的细小的绒毛都没有触到。
她就在那里,就在他面前,他碰不到她。杀不了她。
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杀掉。残杀,屠戮,虐杀,虐害,虐毙,残害,虐戮。虐诛,把杀意和杀意和杀意连接在一起,缠绕在一起,残杀,屠戮,虐杀,虐害,虐毙,残害,虐戮,虐诛。
憎恨在熬煮,完整的骨架扔进沸水里,看着骨头上的肉一点点地脱落,分离,塌陷,看着在水面上聚成一层厚厚的光晕,然后那些骨头沉到锅底,被底部的火焰继续烤着,继续煮着,继续变成另一种颜色。是苔藓,是藤蔓,是窒息。不增不减,只是累积。
“朔夜?”
她叫什么名字?那些受害者的名字在资料上,在证物袋的标签上,在灵堂正中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下面。她的名字呢?在某个户籍档案里,在某个身份证件的芯片里,在某个她早已不用的社交账号的注册信息里。
那些都是名字,但那些都不是她。必须找到。必须知道。
她长什么模样?不是那张鸟脸,是那张脸下面的脸,是在她还不需要披上那层皮之前,还被某人的视网膜真实地捕捉过的那张脸。
眼睛的形状,眉毛的弧度,嘴唇的厚薄,颧骨的高低。必须知道。挖也要挖出来,从记忆中、从档案中、从那些没有被删除干净的角落里,把那些细节挖出来。
她住在哪里?窗户朝南还是朝北?楼下有没有一棵到了秋天叶子会变红的树?她怎么走路?步子大还是小?快还是慢?鞋跟磨偏的是内侧还是外侧?从超市出来拎着购物袋的时候,左手和右手会不会换着拎?等红灯的时候把重心放在左脚还是右脚?她怎么说话?那些从鸟嘴里发出的语气,是她本来的声音,还是那层皮替她选的?对收银员说“谢谢”的时候,用的是和视频里一样的声线吗?接电话的时候,第一句是“喂”还是“你好”还是什么都不说,等着对面先开口?
她怎么思考?看着镜子里那张和自己同一张脸的时候,看到的是自己,还是那些被自己杀死的人?在睡不着觉的深夜里闭上眼睛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什么?会梦见那些被自己杀过的人吗?
还是他们闭眼的那一刻就散掉了,她怎么思念?她也有可以思念的人吗?还是从不思念,不需要知道她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想起某人。只需要知道她不会。她不会思念,不会怀念,不会在任何一张旧照片前长久地停留。只会一遍一遍地播放那些录像,看那些人从活着变成死掉的那些瞬间,看那些从眼睛里消失的光,看那些从嘴里漏出的最后的叹息,然后暂停,截屏,放大,看看自己在屏幕角落里的倒影。
把那些东西从记忆里挖出来,连同憎恶一起印在灵魂上,刻在骨头上。回忆一个人,是以想念为目的。回忆她,是为了杀她。
不是想,不是希望,不是“如果法律制裁不了她那我就替天行道”的正义感。必须。像口渴必须喝水,像溺水必须挣扎,像那些被她锯断骨头的、剥掉皮的、掏空内脏的人,在最后的最后的最后几秒钟,自己必须——杀了她。
对未来满怀希望的人,满心期待明天的人,眼里有光奔赴前路的人,正为梦想努力前行的人。相信一切会变好的人,对生活充满热忱的人,即将迎来崭新生活的人,心中装满温柔期待的人,正朝着光亮走去的人,对人生满怀憧憬的人。
“朔夜?”
即将收获幸福结果的人,满心都是美好期许的人,带着勇气奔赴未来的人,等待好运降临的人,对明天充满向往的人。马上就要成为母亲的女人,静静等待宝宝降生的女人,满心期待孩子到来的女人,怀揣新生命满心欢喜的人。
“朔夜?”
马上就要放假的孩子,盼着假期快点到来的孩子,即将迎来快乐假期的孩子,满心都是放假喜悦的孩子,等着铃声响起放假的孩子。即将和家人团聚的人,马上就要见到思念之人的人,即将开启美好旅行的人,快要实现心中愿望的人,即将收获成功喜悦的人,等着好事发生的幸福的人,马上就要迎来好日子的人,即将告别烦恼迎接轻松的人,满心欢喜等待团圆的人,快要得到想要结果的人。
……他必须杀了她。
“朔夜!”
他猛的睁开了眼睛。
光线涌进来,是阳光。大片的、从落地窗外涌进来的,要把整间办公室都融化掉的午后的阳光。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空调的出风口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冷风从上面落下来,吹在他脸侧的头发上,发丝在眼角的位置轻轻地晃动。
那张脸离他很近。鼻尖到鼻尖的距离不超过半臂。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很浅,浅到阳光落进去就被打散了,变成一片亮晶晶的光。
发色和瞳孔一样,蓝白色的,像冬天清晨天空最浅的那一片。
是他的老板。
夏萤的表情是担心,像是从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挂在脸上、从没有离开过的那种担心。
“你刚才……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