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背后的存在
“那本书，现在还有卖的吗？”
“唔……”夏萤的食指抵着下巴。“因为稀有程度，大概很难买到吧。不过…我还留着那本书哦。”
“真的吗？”朔夜的身体微微前倾。沙发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可以借给我看一下吗！”
“朔夜不需要对我那么客气的。”夏萤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愣了一下，“当然没问题了。等一下，我去拿哦。”
她站起身。动作不快不慢，膝盖先是从沙发上抬起来，然后腰挺直，脚踩进鞋里。
朔夜注意到她站起来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腿还麻着。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迈开步子，朝着门口走去。
朔夜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朔夜把自己的心跳往下压了压，肺里的空气被换了好几遍。
也许只是情节相似。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写书，每天都有人死亡，书里写的和现实里发生的偶尔撞上了，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事情有那么巧吗？
可这个念头刚从脑海里冒出来，就被另一个更沉的念头压了下去，把杀人经历制作成作品。
这和凶手把杀人视频传播到网络上，太相似了。
一个结在纸上，被装订成册，摆在书店的架子上，落满灰尘，等着某个偶然路过的人把它抽出来，一个结在数据流里，被压上传，分享，在无数个屏幕上亮起，被无数双眼睛看过，被无数张嘴讨论过，然后又被新的，更刺激的，更能满足猎奇欲望的内容淹没。
它们用的是不同的媒介，但它们在做同一件事——把死亡变成可以被消费的东西。
夏萤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顺手按亮了灯。书架在靠墙的位置，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的。
朔夜因为工作的原因来过这里几次，但他还是第一次注意到，架子上放满的不是文件，不是资料，不是那些写满了数据和分析报告的厚重档案夹——是书。
概括的范围非常广，从世界名著到娱乐小说，从厚重的精装哲学大部头到只有手掌大的漫画单行本。
朔夜的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过，看到了一些他熟悉的名字，更多的他连听都没有听过。
夏萤在书架前蹲下来，裙摆铺在地板上，手指在最下面一层的书脊上慢慢划过去。
“找到了。”
夏萤从那一排挤得紧紧的书中抽出一本，转过身，递给朔夜。
那本书的封面是黑色的。封面的正中央，有一朵白色的小花，花茎的末端，有一滴红色的液体正在坠落。
朔夜伸出手，接过那本书，封面摸起来很光滑，边角没有磨损，书脊也没有折痕，看得出主人翻的时候很小心，从来没有用力压过。
他没有立马翻开。他把那本书握在手里，朝着夏萤微微鞠了一躬。
“今天的事情……真的麻烦你了……”
他顿了顿。那句“夏总”已经到了嘴边，只差一口气就能把它推出去。可那口气没有出来，因为她的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叫我的名字吧。老板，社长，或者是夏总什么的…..我不喜欢那种称呼哦。”
“……嗯。夏萤。”
朔夜又念了一遍。念完之后，他自己先不自在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待夏萤的态度竟然变得紧张起来了。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可以很自然地叫她“夏总”，可以很自然地对她说“谢谢”，可以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工资条，然后转身回去工作，心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波动。
可现在，他心里满是“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得太生硬了”“我有没有让她觉得不开心”“我在她面前是不是表现得像个傻子”。这样的念头。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陌生了。
“好啦，别那么紧张，现在的时间也不早了。我来送朔夜回家吧。”
“……但是，我是骑着您借给我的摩托车来的。”
话一出口朔夜就后悔了，但是奇怪的是后悔的原因他一时间没有找到。
夏萤的眼里闪过一丝失落，然后又被她飞快地补上了。
“……哦，对。还有这回事，好吧。既然这样，那至少我们一起出公司的门吧。”
夏萤重新看向他。那层被她飞快补上的碎口子已经看不见了。她的笑容还是那样。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一个人走的话……有点可怕哦。”
朔夜点了点头，这个行动没有任何思考，因为她说“有点可怕哦”的时候，用的是那种像在跟很亲近的人撒娇的语气。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没有人加班的公司。
他们并肩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光白得有些刺眼。
一楼的大堂很空旷，前台没有人，沙发空着，他们推开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混合着树叶和尾气的温度。
街上还有不少行人，三三两两的，有的在等红灯，有的在低头看手机，也有散步的。
朔夜从口袋里掏出摩托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亮了一下灯。
“那我就走了……”他转过头，看着夏萤。“明天见。”
“朔夜有点糊涂了哦。明天可是假期。”
“啊？呃……”
看着朔夜窘迫的样子，夏萤捂着嘴巴，轻笑了一声。
“但是，如果朔夜放假没事的话。”她把捂嘴的手放下来。“可以随时过来找我哦。”
“……嗯。”
朔夜跨上摩托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他戴上头盔，他看见夏萤还站在原处，风吹着她的头发，发丝在路灯下飘起来，他朝她点了点头。她朝他点了点头。
油门拧下去。摩托车很快融入了车流。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闪了两下，然后被一辆公交车遮住了。等公交车开过去，那抹红色已经不见了。
夏萤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条朔夜消失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灯一盏一盏地从她眼前流过，红的，白的，黄的。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风吹着她的裙摆，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和下午朔夜枕在她腿上时从大腿传上来的那个节奏一模一样，那些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她自己的，哪一个是印上去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带着尾气和树木的味道。
“我一点都不害怕你了……”她把那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有人会保护我了。”
“你真的相信他会那么做吗？”
一个声音从她的意识深处漏出来的，夏萤没有回头，她知道那个声音的主人站在哪里——在她的右侧，两步远的地方，路灯照不到的阴影边缘。那里站着一个人影，或者说，站着一个应该被称作“人”的形状。
奇异的光彩涂在那副轮廓上，有着既华丽又诡谲的纹路。那身形线条妖娆曼妙，腰肢纤细得不像是人类的骨骼结构。
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展开——不是手臂，不是翅膀，是更接近于昆虫的前翅脉络清晰的薄膜。
那纹路，那色彩，那展开后足有一人高的翅翼，像一朵开在修罗场里的剧毒妖花。美丽，刺眼，让人不敢靠近。
夏萤没有看它。她的目光还落在那条朔夜消失的街道上。
“嗯。因为，他已经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