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次社团活动
周三下午，沈念念在宿舍里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卫衣加牛仔裤，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太随便了，像去上课。换了。
第二套是连衣裙，浅杏色的，她上身后转了一圈，又觉得太刻意了——穿成这样去社团活动，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我很重视”吗？换了。
第三套又换回了卫衣加牛仔裤，但换了一件颜色不一样的。墨绿色那件，领口有一小圈白色的刺绣，不算起眼，但她觉得比灰色的好看。
赵暖从上铺全程围观，手里的薯片举了半天没塞进嘴里。到最后她忍不住了：“你是去参加社团活动，还是去约会？”
“社团活动。”沈念念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就是……第一次去，想给人留个好印象。”
“给谁留好印象？”
沈念念的手顿了一下，梳子悬在半空中：“……给社团的人。”
“哦。”赵暖拖长了音，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给‘社团的人’。”
林听晚在旁边翻书，头都没抬：“你再不出门要迟到了。”
沈念念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活动七点开始。
“啊啊啊我走了！”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了一本速写本，再次跑出去。鞋带又是松的，但她顾不上系了。
赵暖和林听晚对视一眼。
赵暖：“你说她今晚回来会是什么状态？”
林听晚翻了一页书：“脸红，心跳加速，嘴硬说‘没什么’。”
赵暖笑了：“我赌十块钱，她会失眠。”
“不用赌，稳输。”林听晚淡淡地说。
赵暖想了想，觉得确实没什么好赌的，因为这个结果太确定了。
美术学院在校园的东边，是一栋老楼，红砖外墙，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沈念念以前没来过这里，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三楼的活动室。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两脚才亮。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七八个人。
活动室不大，墙上挂着各种书画作品，中间是一张大长桌，铺着深灰色的毛毡，摆着笔墨纸砚。墨汁的味道混着纸香，在空气里淡淡地散开。角落里有一个书架，塞满了画册和字帖，书脊五颜六色的。
沈念念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着书包带子。
“你是新来的？”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过来，笑眯眯地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友善。
“嗯。”沈念念点点头，“我是设计专业的，大一。”
“欢迎欢迎！”女生很热情，声音清脆，“我叫陈知意，大二的，也是设计专业的。来来来，我给你介绍。”
陈知意拉着她往里走，挨个介绍——社长是个大三的男生，叫方砚秋，看起来很斯文，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和，像古代的读书人；副社长是陆清晏，沈念念已经认识了；还有几个大二大三的成员，以及两三个大一的新生。
沈念念一一打了招呼，眼睛却一直在找陆清晏。
“清晏姐去拿材料了，一会儿就回来。”陈知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
沈念念耳朵一红：“我没找她。”
陈知意笑了笑，没有拆穿。
沈念念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速写本放在桌上，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墙上有一幅山水画，画得挺好的，笔触很老练。山峦的墨色浓淡相宜，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她凑近看了看落款——陆清晏。
她画的？
沈念念有点意外。她知道陆清晏是中文系的，没想到画画也这么好。这个水平，至少练了好几年。
“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念念转头，看到陆清晏抱着一摞宣纸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碎发贴在太阳穴上，看起来是跑着去拿材料的。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呼吸比平时急促一点。
“没什么。”沈念念坐回去，低头翻速写本。翻得有点快，纸页刷刷地响。
陆清晏把宣纸放在桌上，在她旁边坐下。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但沈念念听到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你来了。”她说，声音不大，只有沈念念能听到。
“嗯。”沈念念盯着速写本，眼睛不抬，“说了会来的。”
陆清晏笑了笑，没有接话，开始招呼大家入座。
活动开始了。
社长方砚秋先说了几句话，大概是欢迎新成员、介绍社团常规活动之类的。沈念念没怎么听进去，因为陆清晏就坐在她旁边。她能闻到陆清晏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清香，干净的，和那天在楼梯间闻到的一样。还能感觉到她手臂偶尔移动时带起的微风。
别分心。
听社长说话。
社长在说什么来着？
“下面让副社长给大家讲一下这学期的活动安排。”方砚秋说。
陆清晏站起来，走到前面。她起身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
沈念念抬起头看她。
陆清晏站在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一边写一边说：“这学期我们计划每周三晚上常规活动，形式是自由创作加主题分享。十一月中旬有一次校内联展，每个成员至少交一幅作品。期末之前会有一次外出写生，地点待定。”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字迹工整有力。
沈念念看着她认真讲事情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平时的陆清晏是温柔的、照顾人的、总是笑着的。但站在前面的陆清晏，多了一层东西——是专业，是可靠，是那种“你可以信任我”的气场。她的表情专注，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扫到沈念念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她认真起来是这个样子的。
沈念念在心里想。
好好看。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速写本上记东西。笔尖戳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
但其实她一个字都没写。
活动进入自由创作环节。
大家各自铺开纸，开始写字画画。沈念念没有带毛笔和墨汁，就拿速写本画了一张速写——画的是对面的窗户，窗外的树影，和窗台上的一盆绿萝。窗棂的线条、叶片的弧度，她画得很快，笔触干脆。
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手指捏着笔的姿势很标准，从小练过素描的习惯还在。
“画得真好。”陈知意探过头来看，头发差点扫到沈念念的画纸，“你学过吗？”
“小时候学过素描，后来就自己画着玩。”沈念念说。她往旁边让了让，怕陈知意的头发蹭到没干的笔迹。
“这个线条好流畅啊。”
“还好。”
沈念念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廓微微发热。但她余光注意到，陆清晏也在看她。不是“随便看一眼”的那种看，是停下来、认真看的那种。陆清晏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中，墨汁差点滴下来，她都没注意到。
沈念念假装没注意到，继续画，但握笔的手有点僵。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像一小片温暖的重量。
过了一会儿，陆清晏放下毛笔，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画得不错。”她说。
沈念念抬头看了她一眼。陆清晏站得很近，近到沈念念能看到她毛衣领口的一根线头。仰头的时候，她的后颈有点酸。
“你也会画画？”
“会一点。”
“你墙上那幅山水画是你画的？”
陆清晏点头：“嗯，去年画的。”
沈念念又看了一眼那幅画，沉默了两秒：“那叫‘会一点’？”
陆清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的卧蚕会鼓起来一点：“和你不是一个路子。你是写实，我是写意。”
“写意更难。”
“各有各的难。”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念念先移开了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速写本，心跳又快了。
“你教我画写意？”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随口一提。她的手指在速写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好。”陆清晏回答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等着她说这句话一样。
沈念念低下头，耳朵红红的，从耳廓一直红到耳垂。
“那就……下次活动的时候。”
“好。”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沈念念不太舒服的事情。
一个看起来是大二的学姐，叫周晚棠，走到陆清晏旁边，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轻轻搭一下的挽，是整个手臂贴上去、手指扣在陆清晏小臂上的那种挽。周晚棠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清晏，你上次答应帮我改的那幅字，什么时候有空呀？”周晚棠的声音甜甜的，带着一点撒娇的语气，尾音往上翘。
陆清晏没有推开她，笑了笑说：“明天下午吧，我没事。”
“好呀，那我明天去找你。”周晚棠说完，看了沈念念一眼。
那个眼神很快，快得像是不经意的扫过，但沈念念捕捉到了。里面有一点什么——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宣示？像是再说“我和她很熟，你不算什么”。
沈念念的手指在速写本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她把笔塞进笔袋里，拉链拉得又快又用力，差点卡住。
“怎么了？”陆清晏注意到了。
“没什么。”沈念念把速写本塞进书包，书包的搭扣啪地一声扣上，“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晚上一个人不安全。”
沈念念想说“学校里有什么不安全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突然想到，如果拒绝了，陆清晏可能就会和周晚棠一起走。周晚棠刚才那个挽胳膊的动作还在她脑子里，像一根刺，不大，但扎在那里。
“……随便你。”她说。
两个人走出美术学院的大门。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沈念念穿得不多，打了个哆嗦，肩膀缩了一下。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外套从沈念念的后背裹上来，带着陆清晏的体温。
“我不冷。”沈念念说，但手没有去推那件外套。
“我也不冷。”
“你明明——”沈念念偏头看了一眼陆清晏——她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嘘。”陆清晏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嘴角带着笑，“别争了。”
沈念念闭上了嘴。
外套很大，裹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下摆快垂到膝盖了。上面有陆清晏的温度——暖的，还有她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墨汁的清香。沈念念把脸埋进衣领里，鼻尖蹭到柔软的布料，心跳快得不正常，像有人在她胸口敲鼓。
“那个周晚棠，是你社团的？”她问，语气尽量随意，但她自己都能听出来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
“嗯，大二的，学书法。”
“她好像跟你很熟。”
“还好，认识一年多了。”
“哦。”
沉默。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响着，一轻一重，一快一慢。
陆清晏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你在意？”
“谁在意了！”沈念念的声音拔高了，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响亮，“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陆清晏说，和沈念念刚才的语气一模一样，连尾音上扬的角度都像。
沈念念觉得陆清晏是在故意气她，但又没有证据。她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看路边的梧桐树。
走到宿舍楼下，沈念念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陆清晏。脱的时候手指碰到陆清晏的手，陆清晏的手背凉凉的，被夜风吹的。
“谢谢学姐。”
“不客气。”陆清晏接过外套，顺手搭在臂弯里，“周三见。”
“……嗯。”
沈念念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陆清晏，嘴唇动了几下。
“学姐。”
“嗯？”
“那个周晚棠……”
“嗯？”
“……没什么。拜拜。”
她跑进了宿舍楼。跑上台阶的时候差点绊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稳住。
陆清晏站在原地，抱着还带着沈念念体温的外套，笑了。外套的内衬还是温热的，裹过那个小小的身体，残留着她的温度。
她吃醋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宿舍里。
沈念念一进门就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床板咚地一声响。
赵暖从上铺探出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社团活动啊！你的脸怎么又红了？”
“热的。”
“十月晚上八点，热？”赵暖的声音里带着“你当我傻吗”的意味。
沈念念把被子拉过头顶：“我睡觉了。”
“你还没洗漱！”
“明天洗。”
赵暖和听晚对视了一眼。
赵暖用口型说：“脸红。”
林听晚用口型回：“吃醋了。”
赵暖瞪大眼睛，嘴型夸张：“谁？”
林听晚指了指沈念念的床，然后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了，她不会说的”。
赵暖叹了口气，躺回去刷手机。
沈念念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被子裹得紧紧的，像一个茧。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
陆清晏站在白板前认真的样子，马克笔在白板上写字时手指的力度。
陆清晏站在她身后看她画画的样子，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头顶。
陆清晏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样子，手指擦过她的锁骨。
周晚棠挽着陆清晏胳膊的样子，手指扣在小臂上，那么自然，那么熟练。
烦死了。
她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一声。
那个周晚棠，为什么要挽她的胳膊？
她们很熟吗？
认识一年多了……
那又怎样？
我和她……我和她也认识一个多月了。
但是我没有挽过她的胳膊。
我为什么不挽？
因为……因为我不是那种人！
我又不喜欢挽别人的胳膊。
可是……
如果是她的话……
沈念念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声音闷在枕头里，嗡嗡的，像受伤的小动物。
她完了。
彻底完了。
同一时间，陆清晏的宿舍。
她坐在书桌前，把沈念念今天画的速写拍了照——是活动结束前，她“顺便”用手机拍下来的。她当时站在沈念念身后，沈念念没注意到她举手机。
画面上的窗户、树影、绿萝，线条干净利落，有一种灵动的生气。她放大看了看细节，窗棂的交叉处笔触很肯定，没有犹豫。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
相册名字叫“念念”。
只有一个字。
她想了想，又把相册名字改成了“沈念念·画”。
然后又改回去了。
就“念念”。
苏亦澄从后面经过，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她刚从洗手间回来，脸上还贴着面膜。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陆清晏锁了屏，屏幕黑下去的瞬间，苏亦澄还是看到了那张速写。
苏亦澄眯起眼睛：“你刚才是不是在笑？”
“没有。”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陆清晏下意识摸了摸嘴角，发现确实在笑。指尖碰到上扬的唇角，收不回来。
苏亦澄叹了口气，爬上床，面膜在她脸上微微晃动：“恋爱脑，晚期，没救了。”
陆清晏没有反驳。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速写。沈念念画画的时候好认真，眉头微皱的样子像在跟线条较劲。低头的时候睫毛好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被陈知意夸的时候耳朵红了，红得很均匀，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腮红。问她周晚棠的时候语气怪怪的，那种刻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太明显了。
吃醋了。
陆清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笑了一下。
好可爱。
心里禅，今日份，打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