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社团招新
国庆假期回来后，校园里突然热闹了起来。
社团招新季到了。
主干道两旁搭满了帐篷，各种社团摆出五花八门的招新海报——街舞社在放音乐，动漫社在cosplay，辩论社在发传单，整个校园像一个小型的庙会。音乐声、叫喊声、音箱里传出的低音炮混在一起，空气都在震动。
沈念念本来对这些没兴趣。
她不是一个喜欢集体活动的人。高中三年，她没参加过任何社团，理由是“浪费时间”。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她不喜欢在一群不熟的人里面待着，那让她觉得不自在。人多的地方她会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手心会出汗。
但赵暖兴致很高，拉着她从头逛到尾。
“你看这个！手工社！可以学做陶艺！”
“你连橡皮泥都捏不好。”沈念念面无表情。
“那这个！摄影社！可以出去采风！”
“你拍照从来不对焦。”
“沈念念你能不能有点正能量！”赵暖气鼓鼓地瞪她。
沈念念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摊位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张海报很简洁，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书画社”。
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没有夸张的标语，就是这几个字，字体还很好看。白底黑字，干干净净的，在一堆花花绿绿的海报里反而特别显眼。
沈念念多看了两眼。
“喜欢？”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念念转头，看到陆清晏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叠宣传单。她今天穿着社团的统一白色T恤，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
“学姐？”沈念念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书画社的，我是副社长。”陆清晏晃了晃手里的宣传单，笑了笑，“来，给你一张。”
她把宣传单递过来。递的时候，两人的手指又碰到了一起——这次是沈念念先碰到她的，因为沈念念伸手接的动作太快了，指尖直接撞上了陆清晏的指腹。陆清晏的手指微微一顿，沈念念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把宣传单抽走了。
“你会画画，要不要来？”陆清晏问。
沈念念低头看宣传单——上面写着社团活动的内容：每周一次笔会，不定期举办展览，还有外出写生的活动。纸面上还残留着印刷厂油墨的味道，淡淡的。
“我学的是设计，不是国画。”沈念念说。
“设计也要画画，差不多。”
“差很多。”
“来了就知道了。”陆清晏的语气很轻松，但眼神里有一种期待，沈念念看出来了。那种期待不是礼貌的“欢迎你加入”，而是更深的、更私人的东西。
“我考虑考虑。”沈念念说。
“好。”陆清晏没有勉强，转头去给别人发传单了。她的背影在摊位前转过去，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
赵暖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凑到沈念念耳边，压低声音说：“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沈念念的耳朵红了：“你又知道了？”
“我又不瞎。”赵暖翻了个白眼，“她刚才看别人的时候是‘欢迎加入’，看你的时候是‘你快来’。”
“你少胡说。”
“不信你自己观察。”
沈念念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赵暖说的是对的。
她刚才注意到了——陆清晏看她的那个眼神，和看路人的时候不一样。那里面有温度，有期待，有某种沈念念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冬天的热饮，捧在手心里会烫，但不想放开。
她又用那种眼神看我了。
沈念念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晚上，宿舍。
沈念念趴在床上，手里拿着书画社的宣传单，翻来覆去地看。纸被她捏得有点皱，边角卷起来了。
赵暖在上铺探出头：“你还在看那个？”
“没有，我就是看看。”
“你已经看了十分钟了。”
沈念念把宣传单翻了个面，假装在看背面的活动介绍。背面的字更小，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你想去就去呗。”林听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反正你也没别的社团。”
“谁说我想去了？”沈念念嘴硬。
“你不想去你会把那张纸拿回来？”林听晚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你走在路上接的传单，哪一张不是走两步就扔了？”
沈念念无话可说。
因为林听晚说的是事实。
她今天在路上被塞了一堆传单，什么英语社、吉他社、瑜伽社，她全都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唯独书画社这张，她带回来了。
不但带回来了，还看了十分钟，还把边角捏皱了。
“我就是……觉得书画社还行。”沈念念小声说，声音闷在枕头里，“跟学姐没关系。”
“没人说跟学姐有关系。”林听晚头都没抬，又翻了一页。
“……”沈念念觉得林听晚这个人太可怕了，每一句话都像是设好了陷阱等她跳。
“去呗。”赵暖从上铺探下来，笑嘻嘻的，头发垂下来像水帘，“去了就能天天见到学姐了。”
“谁要天天见到她！”沈念念把宣传单拍在枕头边上，翻身背对着她们，“我睡觉了。”
“才九点！”
“困了。”
赵暖和林听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暖用口型说：“她心虚了。”
林听晚微微点头，嘴角带笑。
沈念念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被子里的空气闷闷的，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但脑子里全是陆清晏今天在摊位前的样子——她穿着社团的统一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她发传单的时候很认真，对每个人都是微笑的，但那个微笑……
对别人和对我的不一样。
沈念念在心里确认了这一点。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对我特殊？
是因为……
还是不要想了。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的棉布蹭着她的脸颊。
去不去？
去的话，就像赵暖说的，天天都能见到她。
不去的话……
她会不会失望？
沈念念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发现自己在意陆清晏会不会失望这件事。
这个发现让她更加睡不着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
陆清晏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沈念念正低着头戳米饭。米饭被戳出一个个小坑，像月球表面。
“想好了吗？”陆清晏问。
沈念念抬头：“什么？”
“书画社。”
“哦。”沈念念又低下头，“……还没。”
陆清晏没有追问，开始吃饭。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西兰花，慢慢嚼着，目光落在沈念念的头顶——那个发旋，她每次低头都能看到。
沉默了几秒。
“缺人吗？”沈念念突然问。
陆清晏抬头：“什么？”
“书画社，缺不缺人？”沈念念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动，“如果缺人的话，我可以去凑个数。如果不缺就算了。”
陆清晏看着她的表情——沈念念低着头，耳朵微微泛红，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就是不夹菜。夹了一粒米放进嘴里，又戳。
明明想去，偏要说得像是去施舍一样。
陆清晏忍住笑，语气认真地说：“缺。特别缺。尤其是会画画的人。”
“真的？”
“真的。今年新生少，我们社快开不下去了。”陆清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诚，但沈念念不知道的是，书画社今年已经招了十二个新生了。
“那……那我加吧。”沈念念说，然后又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我不一定每次活动都能去，作业多的话我就不去了。”
“行。”
“还有，我不会画国画，只会画设计稿那种。”
“没问题。”
“还有——”
“沈念念。”陆清晏打断她，笑了，“你来就行，其他都不重要。”
沈念念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有话堵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地说了一句：“那什么时候填表？”
“下午没课的话，来摊位找我。”
“嗯。”
沈念念低头吃饭，心跳快得像打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那里跳，一下一下的。
她刚才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好看。
停。
不要再想了。
下午，社团招新摊位。
沈念念走过来的时候，陆清晏正在和另一个社团的负责人说话。对方是个男生，穿着篮球社的背心，手里拿着几张传单，笑着和陆清晏聊什么。
沈念念站在旁边等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陆清晏身上——她在认真听对方说话，偶尔点头，表情温和但带着一点距离感。那个男生的身体微微前倾，靠得有点近，沈念念皱了皱眉。
那种距离感沈念念很熟悉。
是陆清晏面对“普通人”时的礼貌。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像一把尺子量过的。
她对别人是这样的。
沈念念突然想到——陆清晏对她，从来没有这种距离感。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陆清晏就是温暖的、亲近的、没有防备的。帮她搬行李的时候没有犹豫，雨中送伞的时候没有犹豫，摸她头的时候也没有犹豫。
为什么？
“来了？”陆清晏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和刚才那种礼貌的微笑完全不同。
那个“亮了一下”，沈念念看得很清楚。像有人在她瞳孔里划了一根火柴。
“嗯。”沈念念走过去。
陆清晏从桌子里抽出一张报名表递给她：“填一下就行。”
沈念念接过表，趴在桌子上开始填。桌子有点高，她要稍微踮一下脚才能舒服地写字。姓名、学院、学号、联系方式……她一项一项写，字迹比平时工整了一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写到“兴趣爱好”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了一眼陆清晏——陆清晏正在整理传单，没有看她。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T恤的白被照得更白。
沈念念低下头，在兴趣爱好那一栏写了两个字：“画画。”
然后又在后面加了三个字：“和发呆。”
写完之后她有点后悔，但已经交上去了。
陆清晏接过报名表，看了一眼，笑了。
“‘和发呆’？”
“……不行吗？”沈念念仰头看她，表情倔强。仰头的时候阳光正好刺进眼睛里，她眯了一下眼。
“行。”陆清晏把报名表收好，放进文件夹里，“发呆也是一门艺术。”
沈念念哼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陆清晏的声音。
“沈念念。”
她回头。
陆清晏从桌子后面拿出一张社团迎新活动的通知单递给她：“下周三晚上，第一次活动，在美术学院三楼的活动室。来吗？”
沈念念接过通知单，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口袋有点浅，通知单露出一截白边。
“看情况。”
“好。”
沈念念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应该会来。”
然后快步走了。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感觉口袋里的通知单要掉出来了，伸手往里塞了塞，手指碰到纸的边缘，心跳还是快的。
陆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时隐时现，像一尾小鱼——嘴角慢慢翘起来。
“应该会来。”
翻译：一定会来。
她把文件夹抱在怀里，心情好得想哼歌。
苏亦澄从隔壁摊位探过头来，看着陆清晏的表情，啧啧了两声。
“她填表了？”
“嗯。”
“所以她现在是我们社团的了？”
“嗯。”
“那你岂不是每周至少能见到她一次？”
陆清晏笑了笑，没说话。她把文件夹翻开，又看了一眼沈念念的报名表。“画画”和“发呆”，那两个字写得很小，挤在格子里面，“发呆”的“呆”字最后一笔拖了一个小尾巴。
苏亦澄看着她，摇了摇头：“陆清晏，你这个副社长当得可真称职。为了招一个人，在摊位坐了两天。”
“我是在招新。”陆清晏面不改色。
“是，招‘新’。”苏亦澄在“新”字上加了重音，“全社团就招她一个‘新’，是吧？”
陆清晏没有回答，低头整理报名表。
沈念念的那张放在最上面。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纸张的边缘，把卷起来的角压平。
她又看了一遍“兴趣爱好”那一栏——“画画”和“发呆”。
好可爱。
她又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好像自从认识沈念念以后，这句话就成了她的口头禅。
不对，是心里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