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炸毛与顺毛
自从那天喊出“陆清晏”三个字之后,沈念念发现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陆清晏变了。
是她自己。
她开始觉得“学姐”这两个字不够用了。
以前叫“学姐”的时候,她和陆清晏之间隔着一层东西——礼貌的、客气的、安全的距离。像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不会掉下去,但能感觉到脚下是空的。但那天她叫了“陆清晏”之后,那层东西好像突然消失了。
现在她每次看到陆清晏,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不是“学姐”,而是“陆清晏”。
可是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叫。
每次话到嘴边,“陆清晏”三个字就会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还是变成了“学姐”。
好烦。
明明都叫过一次了,怎么第二次这么难?
沈念念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盯着面前的课本发呆。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看进去,她的下巴搁在手臂上,手臂被压得有点麻。
陆清晏坐在她对面,正在看书,戴着那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盯着书页,偶尔眨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把纸照得发白。
“陆……学姐。”沈念念开口。
陆清晏抬起头:“嗯?”
“没什么。”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沈念念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遍。
“陆”都出来了,“清晏”两个字是烫嘴吗?她试着在脑子里默念了几遍——陆清晏、陆清晏、陆清晏——明明很顺,怎么一到嘴边就卡住?
她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陆清晏。”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但陆清晏听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念,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有人在她瞳孔里点了一盏小灯。
“怎么了?”她问,声音很温柔。
沈念念本来只是想练习一下叫名字,根本没想好要说什么。被陆清晏这么一看,大脑直接宕机了。她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我想问你一个题。”她随便翻了翻课本,指了一道高数题,“这个怎么做?”
手指戳在书上,戳出一道折痕。
陆清晏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书,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她写字的姿势很好看,手腕悬空,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声音。写完她把纸推过来。
“这样,先求导,再代入。”
沈念念看着那几行清秀的字迹,根本没看进去。她的注意力全在陆清晏的手上——修长的手指,握着笔的姿势很好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懂了吗?”陆清晏问。
“懂了。”沈念念点头,其实根本没懂。
陆清晏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沈念念:“…………”
她低头看着那道题,大脑一片空白。题目上的数字和符号像一群不认识的外星文字,在她眼前飘来飘去。
“不就是在等我教你吗?”陆清晏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不重,刚好够让沈念念耳朵发烫,“直接说就行了。”
沈念念的脸瞬间红了。热度从脖子根一路烧上来,烧到脸颊,烧到耳尖。
“谁等你了!我就是……就是没看清楚!”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写了几步,笔尖戳得纸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写完之后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什么。
陆清晏拿过草稿纸,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真的好可爱”的笑。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第一步就错了。”她把草稿纸推回来,“我再讲一遍,你认真听。”
沈念念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有点发白,乖乖地听。她把笔放正,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
陆清晏讲题的时候很耐心,语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她会在关键的地方停顿一下,等沈念念点头再继续。沈念念这次认真听了,听懂了。
“懂了。”她说。
“真的懂了?”
“真的。”
“那你说一遍给我听。”
沈念念复述了一遍解题思路,声音比平时小,但每一步都说对了。说到最后她抬头看了陆清晏一眼,像是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陆清晏听完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对了。”
沈念念松了一口气,低头继续看课本。她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
但她总觉得陆清晏在看她。
那道目光像一小片温暖的重量,落在她的脸上、手上、书页上,不重,但没法忽略。
她抬头——果然。
陆清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温柔得不像话。不是看朋友的那种温柔,是更深的东西,像冬天的热茶,捧在手心里会烫,但不想放开。
“你看我干嘛?”沈念念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结。
“好看。”
沈念念的脸又红了。她感觉自己的脸像一个不断被加热的水壶,温度永远降不下来。
“你除了‘好看’还会说别的吗?”她语气有点冲,但声音不大。
“会。”陆清晏认真地说,停顿了一下,“可爱。”
沈念念把笔一放,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书包拉链拉得又快又用力,差点卡住。
“我走了。”
“题还没做完。”
“不做了!”
她背着书包就走了,步子快得像在跑。走到书架拐角处的时候差点撞到一个人,她侧身闪过去,头都没回。
陆清晏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笑着摇了摇头。
炸毛了。
真可爱。
沈念念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脸还是烫的。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吹不散她脸上的热度。
什么叫“可爱”?
谁可爱了!
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就是故意的!
她气鼓鼓地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不对,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说我可爱……
这不是在夸我吗?
我生什么气?
沈念念站在路中间,路过的同学绕着她走,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掏出手机,给林听晚发了一条消息。
沈念念:“如果有人夸你可爱,你会生气吗?”
林听晚秒回:“不会。”
沈念念:“那如果那个人是故意逗你的呢?”
林听晚:“那也不会。”
沈念念:“为什么?”
林听晚:“因为被夸可爱又不吃亏。”
沈念念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纠结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听晚说得对。
被夸可爱又不吃亏。
那她为什么生气?
因为……
因为被陆清晏夸可爱的时候,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快到她的手心会出汗,快到她的耳朵会烫得像要烧起来。
快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她只能用“生气”来掩饰。
沈念念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但胸腔里的热度还是降不下来。
沈念念,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晚上,宿舍。
沈念念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赵暖在上铺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赵暖问,嘴里还嚼着薯片,“不是和学姐在图书馆吗?”
“谁和她在图书馆了?”
“你啊。”
“我没有。”
赵暖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你俩不是每天都一起在图书馆吗?”
“那是遇到,不是一起。”
“哦,遇到。”赵暖翻了个白眼,薯片渣从嘴角掉下来,“每天‘遇到’,比闹钟还准时。”
沈念念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说话了。枕套的棉布蹭着她的脸颊,凉凉的。
“对了,”赵暖突然想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明天周末,我们宿舍打算去市中心逛街,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你最近周末都不出门,天天泡图书馆。”
“我爱学习。”
赵暖“啧”了一声,没有再问。薯片袋被她捏得哗啦响。
林听晚从书后面探出头,看了沈念念一眼,又缩回去了。那一眼很短,但沈念念捕捉到了。
她的眼神在说——“你去图书馆不是为了学习,是为了那个人。”
沈念念假装没看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第二天,周六。
沈念念还是去了图书馆。
不是因为陆清晏。
是因为……因为图书馆安静,适合学习。
嗯,就是这样。
她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陆清晏已经在老位置了。
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陆清晏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的头枕在手臂上,脸侧着朝向窗户,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眼镜摘下来放在旁边,镜片朝上,反射着天花板的光。
沈念念愣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把椅子拉出来的动作放得很慢,怕发出声音。
陆清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头舒展开来,看起来很放松。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婴儿一样没有防备。
沈念念第一次看到她睡着的样子。
没有习惯性的温柔微笑,没有“你还好吗”的关切眼神,没有“可爱”“好看”的调侃。那些她在清醒时用来面对世界的面具,全都摘下来了。
就是一张安静的、放松的、有点疲惫的脸。
沈念念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至少不只是心动。
是那种……想保护她的感觉。
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不想让任何人吵醒她。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动,有一个瞬间,她想去碰陆清晏的手——只是碰一下,确认她是暖的。但手指刚抬起来,又缩回去了。
不行。
太奇怪了。
沈念念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安安静静地看书。她把翻书的声音压到最小,每一页都捏着纸边慢慢翻。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陆清晏——确认她还在睡,确认她没有不舒服,确认一切都好。每次确认完,她就会低头继续看书,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点。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陆清晏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很重,眨了好几下才适应光线。头发有点乱,左边有一撮翘起来的,脸上有书页压出来的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几点了?”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十点半。”沈念念说。
“我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
陆清晏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打哈欠的时候她用手背挡住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念念看着她,突然觉得——陆清晏刚睡醒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陆清晏是温柔的、可靠的、无懈可击的。像一座精心维护的花园,每一朵花都在该在的位置。
但刚睡醒的陆清晏,眼睛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声音沙哑,脸上还有压痕,看起来……
像个普通人。
不对,是像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你昨晚没睡好?”沈念念问。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吓到对方。
“嗯,有点失眠。”
“为什么失眠?”
陆清晏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狡黠,一点不好意思,还有一点不想说的固执:“不告诉你。”
沈念念皱眉,眉头拧成一个结:“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不能告诉你。”
沈念念气鼓鼓地低下头,不说话了。她用手指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一圈,越画越用力。
但其实她心里在想——是不是因为我?
她不敢问。
因为如果是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如果不是的话,她好像又有点失落。
好复杂。
不想了。
下午,沈念念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宿舍。她背着书包,走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看到陆清晏站在花坛边,和一个女生在说话。
那个女生她不认识,看起来也是学姐,穿着深蓝色的大衣,长发披肩,气质很好。大衣的腰带系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整个人看起来很讲究。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沈念念觉得有点刺眼。那个女生在笑,笑声很轻,被风吹过来。陆清晏也在笑,笑容和平时差不多,但沈念念觉得——不一样。
沈念念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有人在她脚上绑了沙袋。
她站在远处,看着她们。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她们中间的地面上。
那个女生伸手拍了拍陆清晏的肩膀,动作很自然,看起来很熟,像做过很多次。手掌落在陆清晏的肩上,停留了大概一秒。
陆清晏没有躲开。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让那个女生的手更方便地落在她肩上。
沈念念的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生气。
不是难过。
就是……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闷闷的,涩涩的。
她是谁?
为什么和她站那么近?
为什么拍她肩膀?
陆清晏为什么不躲?
沈念念咬了咬嘴唇,嘴唇被她咬得发白。她转身走了,没有再看第二眼。
她走得很急,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几乎是半走半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里面的东西哐当哐当地响。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陆清晏:“你刚才是不是在楼下?”
沈念念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她打了六个字:“没有,我在宿舍。”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手机在被子上弹了一下,滑到枕头旁边。她一头栽进枕头里,把脸埋进去。
我在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撒谎?
我为什么要跑?
我为什么……
为什么看到她和其他人说话就不舒服?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她早就看熟了,从灯管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沈念念,你是不是在吃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不,不可能。
我为什么要吃醋?
她又不是我的谁。
她和谁说话关我什么事?
可是……
可是就是不舒服。
她说不出那种不舒服到底是什么感觉。不是胃疼,不是头疼,是一种更模糊的、弥漫在胸腔里的东西。像有人在她心里放了一颗柠檬,慢慢地挤,酸涩的味道一点一点渗出来。
她拉起被子蒙住头,不想再想了。
陆清晏站在宿舍楼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没有,我在宿舍”这六个字。
她刚才明明看到沈念念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墨绿色的卫衣,背着书包,站在银杏树下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走得更快了。
她看到了。
看到我和别人说话。
然后走了。
然后说“没有,我在宿舍”。
陆清晏把手机收起来,笑了一下。笑容不大,但眼睛里有光。
她吃醋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想起苏亦澄说的话——“你完了,你们两个都完了。”
好像是这样的。
她也完了。
晚上十点,沈念念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看到屏幕亮起来,伸手去拿。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陆清晏:“今天下午那个人是我高中同学,来学校找我借书。她结婚了,老公是她高中同桌,孩子一岁半。”
沈念念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跟我解释?
她知道我看到了?
她怎么知道我在意?
沈念念盯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光标闪了又闪。她打了好几遍都不满意,最后发了一个字:“哦。”
陆清晏:“‘哦’是什么意思?”
沈念念:“就是‘哦’的意思。”
陆清晏:“那你还在生气吗?”
沈念念:“我没生气。”
陆清晏:“那你在吃什么?”
沈念念盯着“吃什么”三个字,手指顿了一下。她知道陆清晏想说的是“吃醋”,但她故意打成了“吃什么”。
沈念念打了四个字:“我没吃醋!”
发完之后她看着屏幕,恨不得把手机吃了。
我为什么要说“没吃醋”?
她又没说“吃醋”。
我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陆清晏发了一个笑脸,黄色的圆脸,弯弯的眼睛。然后说:“好,你没吃醋。早点睡,明天见。”
沈念念把手机扣在床上,脸烫得像发烧。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闷闷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陆清晏你故意的!
你绝对是故意的!
但她没有发消息骂她。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发了,陆清晏一定会说——“你看,你就是在意我。”
她不想给陆清晏这个机会。
虽然她确实在意。
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