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期中考试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周如期而至。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里,图书馆的座位从早到晚都是满的,咖啡店的销量翻了三倍,连食堂打饭的队伍都比平时短了——因为大家都选择打包回去边吃边复习。
沈念念这周有四门考试。
高数、英语、设计概论、计算机基础。
她最担心的是高数。
不是因为难——好吧,确实有点难——而是因为她上课的时候经常走神。
走神的原因,她不想说。
“你高数复习得怎么样了?”赵暖有一天在宿舍问她。
“还行。”
“你上次作业错了一半。”
“……那是意外。”
赵暖看着她,叹了口气:“要不你去找学姐帮你补习?她不是学霸吗?”
“谁要她帮了!”沈念念的声音拔高了,“我自己能行!”
结果当天晚上,她对着高数课本坐了半个小时,一道题都没做出来。
她盯着那道求导数的题,脑子里全是陆清晏的脸。
这个函数怎么复合的来着?
陆清晏今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来着?
不对,先求导再代入——
她今天好像换洗发水了,味道不一样。
沈念念!你在干什么!
她把笔一摔,笔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发出一声悲鸣。
赵暖从上铺探出头:“怎么了?”
“高数好难。”
“那你去找学姐啊。”
“不去。”
“为什么?”
沈念念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想让她觉得我很笨。”
赵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她的看法了?”
沈念念不说话了。
她一直都很在意。
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而已。
第二天中午,食堂。
陆清晏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看到沈念念的黑眼圈又重了一层。眼睛下面那层青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像用铅笔反复涂了好几遍。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十二点。”
“骗人。”
“……两点。”
陆清晏皱眉,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褶:“考试虽然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沈念念戳着米饭,米粒被戳得从碗里蹦出来,“但是高数真的很难。”
“哪里不懂?”
沈念念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在筷子上面捏了捏,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函数与极限那一章,指了几道题。书页被她翻得有点皱,上面用铅笔画了好几个圈。
“这些都不会。”
陆清晏看了一眼,然后说:“今晚图书馆,我教你。”
“不用——”
“七点,老位置。”陆清晏的语气温柔但不容拒绝,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别迟到。”
沈念念张了张嘴,想说“谁要你教”,但看着陆清晏认真的表情——眉头还留着刚才皱眉的痕迹,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话到嘴边变成了:“……随便你。”
陆清晏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念念碗里。排骨上沾着酱汁,落在米饭上,晕开一小片棕色。
“多吃点,补脑。”
“你才需要补脑!”
“好,我也需要。”陆清晏笑着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一点。
沈念念低下头吃饭,耳朵红红的。她用筷子戳了戳那块排骨,然后夹起来吃了。
她怎么每次都这样?
我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晚上七点,图书馆二楼东区。
沈念念到的时候,陆清晏已经在老位置了,桌上摊着课本和草稿纸,旁边还放了一杯热牛奶。牛奶装在图书馆咖啡店的纸杯里,杯口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给你的。”陆清晏把牛奶推过来,“晚上冷,暖暖手。”
纸杯在桌面上滑了一小段距离,停在沈念念面前。
沈念念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手指,再从手指蔓延到手腕,最后暖到心里。她低头喝了一口,奶味很浓,不烫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开始吧。”陆清晏翻开课本,“先从导数的定义讲起。”
她讲题的方式和沈念念想象中的不一样。
不是那种“这都不会”的不耐烦,也不是那种“我讲了你应该懂”的理所当然。她会停下来问沈念念“这里懂了吗”,如果沈念念摇头,她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有时候会换两种,有时候会换三种,直到沈念念点头为止。
沈念念发现,陆清晏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她耐心、细致、善于把复杂的东西拆解成简单的步骤。
而且她声音好听。
好听的声音讲高数,高数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懂了吗?”陆清晏讲完一道题,抬头看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沈念念能看清陆清晏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灯光映成暖黄色。
沈念念点头:“懂了。”
“那你做一遍。”
沈念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步骤。写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陆清晏凑过来看了一眼。她侧过身,肩膀几乎贴上沈念念的肩膀,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发尾扫过沈念念的手背,痒痒的。她伸出手,点了点草稿纸上的某一行,指尖离沈念念的手指只有不到一厘米。
“这里,符号写错了,正负号要注意。”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念念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赶紧移开视线。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敲鼓。
“改过来了。”她小声说,把符号改掉,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
陆清晏看了一眼,点头:“对了。下一题。”
就这样,一道题一道题地过。
沈念念从“一窍不通”变成了“好像能听懂”,再到“好像也能做出来”。每做对一道,陆清晏就会在草稿纸的边缘打一个小小的勾,那个勾写得很好看,收笔的时候会微微往上挑。
“你其实不笨。”陆清晏翻到下一章的时候说,“就是基础不太牢,多练练就好了。”
“你才不笨。”沈念念嘟囔。她把那道做对的题又看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我是不笨啊。”陆清晏笑了,“我高考数学138。”
沈念念闭嘴了。
她高考数学112。
差26分。
她怎么什么都比我好?
长得好看,会画画,成绩好,还会照顾人。
这种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念念偷偷看了陆清晏一眼——她正在低头写步骤,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鼻梁的弧度、下巴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写字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很专注。
好好看。
沈念念在心里说。
不对,我在复习!
她低下头,强迫自己看题。题目上的数字在眼前跳,但她脑子里全是刚才陆清晏凑过来时发尾扫过手背的触感——痒痒的,像羽毛。
脑子里的“陆清晏”和纸上的“导数”在打架,打得不可开交。
九点半,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了。是那首每天都会放的钢琴曲,沈念念已经听了一个多月了。
“该走了。”陆清晏合上课本,把笔帽盖上。
沈念念看了一眼时间——不知不觉学了快两个半小时。桌上的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解题步骤,有陆清晏打的勾,还有沈念念无意识画的小圈圈。
“讲完了吗?”她问。
“还剩一点,明天继续。”
“嗯。”
两个人收拾东西,把笔塞进笔袋,把课本摞起来,把草稿纸折好塞进书包。沈念念把牛奶杯扔进垃圾桶,纸杯落进去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走出图书馆。晚上的风很凉,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沈念念穿得不多,打了个哆嗦,肩膀缩了一下。
陆清晏看了她一眼,把围巾解下来。她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从脖子上绕下来,围巾还带着她的体温。然后她微微弯腰,把围巾围在沈念念脖子上,绕了两圈,末端塞进领口里。
围巾很长,在沈念念脖子上绕了两圈之后还能垂下来一截。羊绒的质地,软软的,贴着下巴,暖得不像话。
“我不冷。”沈念念说,声音被围巾闷住了一点。
“我也不冷。”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陆清晏把手插进口袋里,并肩往前走。
沈念念把脸埋进围巾里,鼻尖蹭到柔软的羊绒,闻到陆清晏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干净的,像刚晒过的被子,还混着一点点她今天用的洗发水的味道,大概是某种花香,沈念念叫不出名字。
很干净,很好闻。
她们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念念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一高一矮,矮的那个刚好到高的那个肩膀。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连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一条细细的缝。
她突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她看到这个影子会觉得别扭,会刻意拉开距离,让两个影子分开。
现在再看,只觉得安心。
“陆清晏。”她开口。围巾下面的声音比平时闷一点。
“嗯?”
“谢谢你教我高数。”
陆清晏低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意外——因为沈念念很少主动说谢谢,更少用这种认真的语气。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柔和。
“不客气。”她笑了,“你请我吃饭就行。”
“我天天都在跟你吃饭。”
“那就请我吃更好的。”
“比如?”
“比如校门口那家火锅。”
沈念念想了想。那家火锅店她路过很多次,门口总是排着长队,红油的味道能飘到马路对面。她从来没进去过,因为一个人吃火锅太奇怪了。
“行,考完请你。”
“说定了。”
“嗯,说定了。”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路灯把这一小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花坛里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念念把围巾解下来还给陆清晏。解的时候手指碰到陆清晏的脖子,陆清晏的皮肤凉凉的,被夜风吹的,但围巾裹过的地方是暖的。沈念念的手指在她锁骨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缩回去。
“明天还来吗?”陆清晏问。
“来。”
“几点?”
“老时间。”
“好。”陆清晏笑了笑,把围巾重新搭在肩上,“晚安。”
“晚安。”
沈念念转身走进宿舍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站在楼梯口,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不小,但在这栋楼的入口处听得很清楚。
“陆清晏。”
“嗯?”
“……你回去早点睡。别又失眠了。”
陆清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眼睛弯成了月牙,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两颗小小的星星。
“好。”
沈念念转回头,快步上楼。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层、两层、三层,越来越远。
走到寝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呼吸了一下。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她又跺了一下脚,灯重新亮起来。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跑楼梯。
是因为陆清晏刚才的笑。
她笑起来真的好好看。
不对,她怎么样都好看。
完了,我是不是——
算了,不想了。
她推开门,走进宿舍。
赵暖正在吃泡面,热气糊了她一脸,她眯着眼睛吸溜吸溜地吃。看到沈念念进来,她的目光在沈念念脸上停了一下。
“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
“学姐教你的?”
“……嗯。”
赵暖笑了,用叉子搅了搅面:“那你是不是该请人家吃顿饭?”
沈念念想了想,把书包放到床上:“考完请她吃火锅。”
赵暖瞪大了眼睛,叉子悬在半空中,面条从叉子上滑下去:“你约她了?”
“她说的。”
“她主动说要和你吃火锅?”
“嗯。”
赵暖深吸一口气,转向林听晚:“听晚你听到了吗?她们要单独吃火锅!”
林听晚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听到了。”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林听晚抬起头,看了沈念念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她俩在一起是迟早的事。”
沈念念的脸瞬间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谁要和她在一起了!”
林听晚没有回答。书页又翻了一页,沙的一声。
那个沉默的意思是——“你继续装。”
沈念念把书包放下,一头栽进床上。床板咚地一声响,被子被她压出一个凹陷。
迟早的事?
什么迟早的事?
我们又没有要在一起。
我们只是……只是学姐和学妹。
只是每天一起吃饭。
只是她教我高数。
只是她给我送早餐。
只是她给我围围巾。
只是……
只是我好像真的喜欢她。
沈念念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漏了一拍,是停了一拍——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心跳猛地加速,比之前更快、更重。
我喜欢她?
我喜欢陆清晏?
不是“觉得她人好”,不是“习惯她在身边”,是……喜欢?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白灰有点剥落,在墙角堆了一小撮细粉。她用指尖摸了摸,粉末沾在手指上,凉凉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第一次见面她帮我搬行李的时候?她拖着那个沉重的行李箱上四楼,气息都没乱,回头说“跟上来”的时候?
是她把伞倾向我这边、自己的左肩湿了一大片的时候?
是她摸我头的时候?那只手落在头顶,温热的,轻轻的,像在摸一只小猫。
是她笑着说“你好看”的时候?声音那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是她趴在桌上睡着、我想保护她的时候?那张安静的、疲惫的、没有防备的脸。
还是……
从一开始就开始了?
沈念念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闷闷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快得像要炸开,砰砰砰,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她喜欢陆清晏。
不是学妹对学姐的仰慕。
不是被照顾的感激。
是那种——想和她在一起、想一直看着她、想让她只对自己笑、想到她就心跳加速、想到她和别人说话就不舒服的——
喜欢。
她终于承认了。
被子下面,她的眼眶有点湿。不是难过,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说出来的释然——虽然她只是说给自己听。
第二天早上,沈念念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图书馆。眼睛下面的青色比昨天还重,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
陆清晏看到她的时候皱了皱眉:“你又失眠了?”
“嗯。”
“为什么?”
沈念念看着她,张了张嘴。
因为你。
因为你让我意识到我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
但她说不出口。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高数太难了。”她说。
陆清晏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沈念念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担心,更像是——一种确认。像她在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再问一遍看看沈念念会不会说实话。
“那就继续学。”陆清晏翻开课本,“今天把剩下的讲完。”
“嗯。”
沈念念坐下来,翻开课本。
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字在眼前飘,像一群不认识的符号。
因为她终于知道了。
她喜欢陆清晏。
不是“好像喜欢”。
不是“可能喜欢”。
就是喜欢。
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知道要不要说。
不知道说了之后陆清晏会怎么回应。
不知道如果陆清晏不喜欢她,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每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坐到闭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的高数,今天大概是学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