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寒假聊天记录
回家的第一天,沈念念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回家——她爸妈虽然忙,但对她是真的好,妈妈提前炖了排骨,爸爸去高铁站接她,一家人吃了顿热热闹闹的晚饭。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妈妈一直在往她碗里夹菜,说“瘦了瘦了”,她爸在旁边附和“是瘦了”。
她后悔的是,家里没有陆清晏。
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她下意识往左边看了一眼——空的。在学校的食堂里,陆清晏总是坐在她的左边。左手边,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现在左边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是她妈几年前绣的,绣的是一朵牡丹花。
吃饭的时候,她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家店的排骨没有学校食堂的好吃”。然后她意识到,她不是在比较排骨,她是在想念和陆清晏一起吃饭的感觉。食堂的排骨其实很普通,有时候还炖得太咸,但因为对面坐着陆清晏,所以好吃。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是她妈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但不是陆清晏的那种味道。陆清晏的味道更淡,更清,像深秋的风。
手机亮了。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陆清晏:“到家了吗?”
沈念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她等了一整天了——从早上坐上高铁就在等,等到下午到家,等到吃完晚饭,等到洗完澡躺在床上。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
她一直在等陆清晏的消息。
但她不想先发。
因为先发就好像在说“我想你了”,她说不出口。
陆清晏先发了。
沈念念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那两个字看了又看——“到家了吗”,普通的四个字,但因为是陆清晏发的,所以不一样。
“到了。”她回复,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呢?考试考完了吗?”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等。等了大概十几秒,觉得太久了,又拿起来看——没有回复。放下。又拿起来。
陆清晏:“考完了,今天下午刚考完。”
沈念念松了一口气,嘴角又翘了。
沈念念:“考得怎么样?”
陆清晏:“还行。你到家吃的什么?”
沈念念:“排骨。我妈炖的。”
陆清晏:“好吃吗?”
沈念念:“还行。”
她盯着“还行”两个字看了一秒,觉得太冷淡了,但又不想加“很好吃”——因为那好像是在说“我在跟你分享我妈妈做的菜”,太亲密了。不对,她们已经够亲密了。
陆清晏:“比我带你去的那家呢?”
沈念念看着这个问题,想了想。那家店的排骨是糖醋的,外酥里嫩,陆清晏第一次带她去的时候,把最后一块让给了她。她打了三个字:“差不多。”
其实她想说的是——“没有和你一起吃饭好吃。”
但她说不出这种话。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发了“差不多”。
陆清晏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早点休息,坐了一天车累了。”
沈念念:“你也是。”
陆清晏:“晚安。”
沈念念:“晚安。”
对话结束了。
沈念念盯着屏幕,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手指往上划,划到最上面,再一条一条往下看。
“到家了吗”“到了”“你呢”“考完了”“考得怎么样”“还行”“你到家吃的什么”“排骨”“好吃吗”“还行”“比我带你去的那家呢”“差不多”“早点休息”“晚安”“晚安”。
很普通的对话。
没有任何暧昧的话,没有任何特别的内容。
但沈念念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嘴角就翘得更高一点。到最后嘴角酸了,她用手揉了揉,但一松手又翘回去了。
我是不是有病?
看个聊天记录都能笑成这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被子里很暖,但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脑子里全是陆清晏发消息的语气——“到家了吗”——这句话如果是别人发的,就是普通的问候。但陆清晏发的,好像在说“我在想你”。因为陆清晏从来不会问废话,她问“到家了吗”,是真的想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到家,是真的在担心。
她是不是真的在想我?
还是我自作多情?
好烦,不想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被子上没有陆清晏的味道。
她的洗衣液是薰衣草味的,香得有点浓。陆清晏的是那种淡淡的、说不出来是什么但很好闻的味道,像刚洗过的白衬衫在阳光下晒了一下午。
好想她。
沈念念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才分开一天。
第一天。
她就想她了。
一个多月怎么熬?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
三十多天。七百多个小时。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更睡不着了。
第二天,沈念念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脸,而是看手机。
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牙刷塞进嘴里,泡沫溢出来,她一边刷一边盯着放在洗手台边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满嘴泡沫地跑出来看。
不是陆清晏,是赵暖在宿舍群发了一张她家猫的照片。橘色的猫,胖得像个球,趴在沙发上,眼睛眯成一条缝。
沈念念擦了擦手,回复了一个“可爱”,然后继续刷牙。刷完牙回来,手机又震了。
陆清晏:“早安。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念念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她把手机拿到洗手间,一边擦脸一边看。
“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
陆清晏:“不出去走走?”
沈念念:“外面冷。”其实外面零上五度,不算太冷,但她不想出门。出门要换衣服,要见人,要社交,太麻烦了。而且在家待着可以随时看手机,随时等陆清晏的消息。
陆清晏:“那你多穿点。”
沈念念:“穿了你的大衣。”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耳朵红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为什么要说这个?
这不就是在说“我穿着你的衣服,在想你”吗?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想撤回,但又不想撤。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最后没有按下去。
陆清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那“一会儿”大概只有半分钟,但沈念念觉得过了很久。
陆清晏:“那件大衣很暖和,你穿正好。”
沈念念看着“你穿正好”四个字,心跳加速了。她把手机举近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她是不是在说我矮?
不对,她可能在说衣服大小合适。
但“正好”这个词,听起来好温柔。像量身定做的一样,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刚刚好。
沈念念打了几个字:“你的衣服太大了,我穿着像袍子。”发完之后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那件大衣的样子——下摆快到膝盖了,袖子长出一截,确实像袍子。
陆清晏:“那你就当裙子穿。”
沈念念笑了,笑出了声。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显得很大,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念念,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沈念念赶紧收住笑,把手机藏到身后,“看视频呢。”
“什么视频这么好笑?”
“就……猫视频。”沈念念随口编了一个,她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你不对劲”的意思,但没再问,缩回厨房继续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起来。
沈念念松了一口气,低头看手机。
陆清晏又发了一条:“你穿那件大衣的样子,我想想——应该很可爱。”
沈念念的脸瞬间红了。热度从脖子根烧上来,烧到脸颊,烧到耳尖,连额头都在发烫。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像刚倒进热水的杯子。
“应该很可爱”——她没看到我怎么知道可爱?
不对,她说“我想想”,她在想象我穿那件大衣的样子。她在脑子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我穿着她的衣服。
她为什么会想象我?
因为她在想我。
沈念念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下。胸口起伏着,手机壳贴着桌面,凉凉的。
冷静。
冷静。
她就是随口一说。
不要想太多。
但她拿起手机,还是回复了:“谁可爱了!你才可爱!”
发完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好幼稚,像小学生吵架。但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陆清晏发了一个笑脸。就是那个黄色的圆脸,弯弯的眼睛。
沈念念看着那个笑脸,觉得陆清晏肯定在手机那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可能还把手机举到面前看了好几遍。
好想看她笑。
不对,好想她。
接下来几天,沈念念和陆清晏的聊天记录越来越长。
从“早安”“晚安”这种例行问候,变成了“今天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影”“家里冷不冷”“有没有出门”这种日常分享。
沈念念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早上醒来看到陆清晏的“早安”。以前她闹钟响了会按掉再睡五分钟,现在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拿起手机看。
发现自己会故意放慢回复的速度,不是因为不想回,而是因为——“如果回太快,会不会显得我很闲?会不会显得我很在意她?”
但她又怕回太慢,陆清晏就不发了。万一她觉得我不想聊了呢?万一她去找别人聊了呢?
所以她一般会在看到消息后的三到五分钟内回复。她会先把消息读一遍,然后放下手机,等一会儿,再拿起来回。有时候等不了那么久,就假装自己刚才在忙别的——虽然她明明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不太快,不太慢。
刚刚好。
我好像在谈恋爱。
不对,我们还没在一起。
但这和谈恋爱有什么区别?
每天聊天,分享日常,互道晚安。比很多情侣聊得还多。
区别就是——没有说“我喜欢你”。
沈念念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翻看这几天的聊天记录。手指往上划,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滚过去。
陆清晏说:“今天吃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那种。”
沈念念记得自己只说过一次爱吃韭菜鸡蛋饺子,在食堂随口提了一句——“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最好吃,可惜学校食堂的不行”。就那么一句,陆清晏记住了。隔了快两个月,还记得。
陆清晏说:“路过图书馆,老位置被人坐了,是个男生。”
沈念念回复:“你管谁坐呢,又不是你的专属座位。”
陆清晏说:“以前不是,但和你一起坐过之后就是了。”
沈念念当时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得像打鼓,打了“你少自作多情”发过去,但心里在想——她是不是在说,和我一起坐过的地方,就变成了有特殊意义的地方?那张桌子、那两把椅子、那扇窗户、那片阳光——因为有我在,所以不一样了。
陆清晏说:“今天苏亦澄问我是不是在谈恋爱。”
沈念念回复:“你怎么说的?”打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指有点抖。
陆清晏说:“我说没有。”
沈念念看着“没有”两个字,心里有点失落。像有人在她胸口轻轻按了一下,不疼,但闷闷的。
然后陆清晏又发了一条:“她又问我是不是在等一个人,我说是。”
沈念念盯着“是”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从失落变成了愣,然后从愣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脏被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不紧,但很暖。
她在等一个人。
等谁?
我?
她在等我?
沈念念打了几个字:“等谁?”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打鼓。
陆清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你猜。”
沈念念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手机壳贴着床单,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你猜”——这是什么回答?
说“你”会死吗?
还是她不好意思说?
还是我想多了?
她拿起手机,打了“我怎么知道”发过去。手指戳屏幕戳得有点用力。
陆清晏发了一个笑脸,没有回答。
沈念念盯着那个笑脸,觉得陆清晏肯定在手机那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很得意,因为她又把沈念念搞得心跳加速了。
陆清晏,你故意的。
你绝对是故意的。
除夕那天晚上,沈念念和家人吃过年夜饭,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烟花。
阳台不大,摆着一把藤椅和一个小茶几。她把藤椅拖到栏杆边上,裹着陆清晏的那件大衣,缩在里面。大衣很大,把她整个人包住了,像一张毯子。
楼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冷风从阳台的缝隙里灌进来,但大衣很厚,她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
手机震了。
陆清晏:“新年快乐。”
沈念念看着这四个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手指有点僵——外面太冷了——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新年快乐。”她回复。
陆清晏:“在干嘛?”
沈念念:“看烟花。你呢?”
陆清晏:“和家人看电视。”
沈念念:“春晚?”
陆清晏:“嗯,背景音。”
沈念念笑了——她也觉得春晚是背景音,大家聊天的背景音。她家也是这样,电视机开着,但没人看,都在聊天、吃瓜子、抢红包。
陆清晏:“许愿了吗?”
沈念念:“新年还能许愿?”
陆清晏:“当然能。许一个。”
沈念念想了想,打了几个字:“祝你新年快乐。”
陆清晏:“这不是愿望,这是祝福。”
沈念念:“那你的愿望是什么?”
陆清晏等了一会儿才回复。那一会儿有点长,沈念念盯着屏幕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看了好几秒,心跳一下一下地加速。
陆清晏:“希望明年还能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看书、一起跑步。”
沈念念看着这条消息,眼眶突然有点湿。不是难过,是那种被温柔包围的、心里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感觉。像有人往她心里倒了一杯热水,满到边缘了,稍微一晃就会溢出来。
“会的。”她回复。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我也希望。”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出带有情感指向的话。
没有“随便你”,没有“谁要”,没有“才不是”。
就是“我也希望”。
三个字,很短,但她想了好久才敢发。
陆清晏发了一个表情——一只小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和她的微信头像一样。
沈念念看着那只小猫,觉得陆清晏就是那只小猫。
看起来很安静,很温柔,很独立。
但其实也需要人陪。
“陆清晏。”她打了三个字,发了出去。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叫她的名字,没有理由,就是想叫。想让手机那头的陆清晏知道,她在想她。
陆清晏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在。”
沈念念看着“我在”两个字,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眼眶一热,一滴眼泪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圈光晕。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这两个字太温柔了。
“我在”——不是“我在呢”,不是“我在啊”,就是“我在”。简单的、笃定的、让人安心的——我在。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叫我,我就在。
沈念念擦了擦眼泪,用袖子蹭了蹭屏幕,打了几个字:“新年快乐,陆清晏。”
陆清晏:“新年快乐,沈念念。”
沈念念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夜空。
烟花还在炸,一声接一声,五颜六色的光在天上绽放,然后散开,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冷风把她的鼻子吹得红红的,但她不觉得冷。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我会想你”,四个字,陆清晏写的。纸条被她的体温捂得温温的,边角有点皱了。
她突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也没那么长了。
因为不管隔多远,陆清晏都在。
“我在”。
她说的。
沈念念把大衣的领口拢了拢,下巴埋进去,闭上眼睛。
烟花的声音还在响,但她听不到了。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和那个声音叠在一起的,是陆清晏的那两个字。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