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陆清晏的脆弱

一月的最后一周，陆清晏变得更忙了。

春季书目的稿子刚交上去，主编又给了她一个新任务，跟进一位新人作者的作品。对方是个很难搞的作家，稿子改了四版还不满意。陆清晏每天下班回来，脸上都挂着一种沈念念说不清的疲惫。不是身体累的那种，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压着，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水面还是平的，但你伸手就能摸到它。

沈念念注意到了。

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是陆清晏的话变少了。以前回来会跟她聊聊今天发生的事，公司的咖啡机坏了、同事分享了好吃的零食、地铁上看到有人穿了一双很丑的鞋。现在不聊了。她回来就换衣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稿子，有时候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件事，是陆清晏吃饭变少了。以前能吃一碗饭，现在半碗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沈念念看到她碗里剩的饭，没说什么，只是把剩饭倒进自己碗里吃掉了。米饭有点凉了，她嚼了两下，觉得不是味道的问题，是她自己的胃口也跟着小了一半。

第三件事，是陆清晏睡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沈念念半夜醒来，旁边的位置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被窝已经凉了。她走出去，看到陆清晏坐在客厅沙发上，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很孤单。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怎么不睡？”沈念念走过去。

“马上。”陆清晏没有抬头。

沈念念没有追问，只是去厨房倒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杯壁烫烫的，她用自己的手心试了温度，然后回到卧室。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响起的键盘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知道自己不应该问。陆清晏想说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她能做的，就是等。

周二晚上，陆清晏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沈念念接过去，打开，是她们一周前做的陶艺杯子。袋子里的气泡纸裹了好几层，她一层一层地拆开。

“取回来了？”沈念念拿出杯子，翻来覆去地看。她的那个杯口还是歪的，但上了釉之后，歪得没那么明显了。釉色是浅蓝色的，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白，看起来像云，又像海面上的浪花。触感光滑，手指摸上去凉凉的。

陆清晏的那个很完美，浅灰色的釉面，光滑细腻，杯口正圆，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好看。”沈念念说。

“嗯。”陆清晏看了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笑，只是点了点头，换上拖鞋走进卧室。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一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卧室门关上了。

沈念念站在玄关，手里捧着两个杯子，听着门关上的声音。她没有跟进去，把杯子放在餐桌上，排在一起。一个歪的，一个正的，并排站着，像她们并排站着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陆清晏那个杯子拿起来，放在她的书桌上。她的那个，放在了茶几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分开放。可能是想让陆清晏知道，她的东西，她都好好收着。

周四晚上，沈念念做了红烧肉。

是她学了两次的成果，第一次咸了，第二次淡了，这次她认真记了配比，酱油多少，冰糖多少，料酒多少，都是精确的。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肉慢慢收汁，汤汁从稀变稠，从浅褐变成深红，裹在每一块肉上，亮晶晶的。厨房里飘着酱油和冰糖的甜香，混着一点点八角的味道。

陆清晏回来的时候，沈念念正在摆盘。她把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夹进盘子里，码整齐，汤汁淋在上面。她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抬头。

陆清晏走进来，换鞋，放下包，走到厨房门口。大衣上带着外面的凉气，鼻尖有点红。

“好香。”她说。

“做了红烧肉。你尝尝。”沈念念把筷子递过去。

陆清晏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肉炖得很软，肥的部分入口即化，瘦的部分不柴。她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好吃。”她说。

沈念念看着她。她说“好吃”的时候，嘴角没有笑。以前她说“好吃”，眼睛会弯起来，嘴角会上扬，整张脸都在发光。今天没有。她的表情很平，像一碗没有波纹的水。

“怎么了？不好吃？”沈念念问。

“好吃。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笑？”

陆清晏愣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扯出一个笑。嘴角上扬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光，只是嘴唇做了一个形状。“吃了你做的菜，开心的。”

沈念念看着那个笑，没有拆穿。那不是真的笑，只是嘴角上扬了一下，像一张面具，贴在脸上，随时会掉。

“去洗手。吃饭。”沈念念说。

陆清晏点了点头，走进洗手间。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停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沈念念夹菜给陆清晏，她就吃，筷子碰到碗沿的时候没有声音。沈念念问她要不要添饭，她说不用。碗里的饭还剩一小半，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再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碗筷碰撞的声音很小，小到沈念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慢，但很重。

她想问——“你怎么了？”“工作不顺吗？”“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但每一句都卡在喉咙里。她怕问了，陆清晏会哭。她更怕陆清晏说“没事”，然后继续这样不笑。那样的话，她连怎么帮都不知道。

吃完饭，陆清晏主动去洗碗。沈念念没有争，坐在沙发上看她的背影。水声哗哗的，陆清晏站在水槽前，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往下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她的动作还是那么稳，碗碟一个一个地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和平时一样，但又不一样。

沈念念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脸贴在她背上，手臂环在她腰上。她能感觉到陆清晏的体温，隔着衣服，比平时低一点。她的心在跳，沈念念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有点沉。

“怎么了？”陆清晏问，手没有停。

“没什么。想抱。”

陆清晏没有说话，继续洗碗。沈念念就那样抱着她，听着水声，听着碗碟碰撞的声音，听着陆清晏的呼吸。比平时重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气的时候要用力。她能感觉到陆清晏的背在微微起伏，吸气的时候鼓起来，呼气的时候瘪下去。

洗完碗，陆清晏擦干手，转身面对她。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沈念念看到她眼睛下面的青色，淡淡的，像用铅笔轻轻涂了两笔。嘴唇有点干，下唇起了一小块皮。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念念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沈念念问。

“还行。”

“骗人。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陆清晏下意识摸了摸眼睛下面。手指碰到眼袋的时候，指尖凉凉的，她缩了回去。“可能是最近工作有点多。”

“多就慢慢做。不要熬夜。”

“嗯。”

沈念念看着她。她说了“嗯”，但沈念念知道她还是不会早睡。以前她也是这样的，什么都答应，然后一个人熬到深夜。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踮起脚，在陆清晏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有点凉，不像平时那么暖。

“去洗澡。我给你热牛奶。”

“好。”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小夜灯亮着，光很暗，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很柔和。窗帘拉了一半，透进来外面路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斑。

陆清晏侧躺着，面朝窗户，背对着沈念念。被子拉到肩膀，只露出一小截后颈。沈念念看着她的背影，脊柱的轮廓透过睡衣若隐若现。她伸出手，轻轻放在陆清晏腰上。掌心贴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陆清晏没有动。沈念念的手就那样放着，没有收回来。

“陆清晏。”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要是有什么话想说，我听着。”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念念以为她睡着了。她能听到陆清晏的呼吸，比平时浅，像在忍什么。

“……嗯。”陆清晏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沈念念没有再问。她的手在陆清晏腰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收紧了。她把身体往前挪了一点，胸口贴着陆清晏的后背，下巴抵在她肩上。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沈念念闭上眼睛，听着陆清晏的呼吸。她知道陆清晏还没有睡。她的呼吸太浅了，不是睡着时那种均匀的、沉下去的样子。但她没有说。有些话，要等她自己开口。

她的手指在陆清晏的手背上慢慢画圈，一圈，两圈，三圈。很慢，很轻，像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感觉到陆清晏的呼吸慢慢变深了一点，肩膀不再那么僵了。

她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