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尺子
“殿下……河道情况复杂。或许是淤泥中夹杂了大量的巨石,导致挖掘困难,拖延了工期……”
王培试图用不可抗力来进行最后的辩解。
“清河河段属于平原泥沙沉积区。河床底部没有巨石。这是地方志上的明确记载。”
赵致直接驳回了王培的借口。
赵致没有给王培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重新拿起黄铜圆规,指向地图上的另一个位置。
“再看真定府修筑防水堤坝的账册。拿出真定府的卷宗。”
赵致下达命令。
王培用颤抖的手,亲自从长桌的另一端找出真定府的账本,递给赵致。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
这间闷热的库房变成了王培和工部官员的刑场。
赵致完全无视了账本中那些复杂的人情往来,物料损耗说辞。
他只做一件事。
他从账本中提取出工程的长度、宽度和高度。
然后用他绘制的那张绝对精确的羊皮地图进行核对。
最后,他用最基础的算术,计算出实际需要的物料数量和人工数量。
每一次计算的结果,都与账本上动辄几十万两白银的开销存在巨大的差距。
修筑十里长的土堤,账本上报销了足以修筑五十里石堤的材料费。
清理一个面积仅有两百亩的湖泊,地方官府声称征调了一万名劳工。
申时三刻。
赵致放下手中的毛笔。
他的那张空白宣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官员名字。
他的长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惫,他的眼神依然清澈且专注。
王培和那些属官,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
他们的官服全部被汗水湿透。
王培甚至需要用手扶住桌子边缘,才能勉强保持站立。
“王大人。今日这半天,我只核对了保定府和真定府三个水利工程的卷宗。仅仅这三个工程,地方官府虚报的土方量,虚增的劳工人数,以及贪墨的白银总额,就达到了十三万两。”
赵致将那张写满罪证的宣纸拿在手中。
“工部的屯田清吏司,负责审核全国的水利账目。你们这些官员,每日坐在这里,难道就不会用算盘算一算这些土方量吗?”
“难道你们不知道一个人一天挖不了十座山的泥土吗?”
赵致的语气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其深刻的不解和质问。
王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库房的地面上。
“殿下明鉴。下官等人在审核时,也发现过账目上的数字偏大。但地方官府在上报时,皆有当地督抚的背书,且言明地方艰难,修河耗费巨大。"
“历年来的规矩,工部在审核这些账目时,都会给予地方一定的宽限。这些多出来的银两,大多用于填补地方上的其他亏空,并非全部落入官员私囊……”
王培在绝境之下,道出了大宁朝官场上极其普遍的“潜规则”。
地方官府通过虚报水利工程的开销,来套取国库资金,用于维持地方上的庞大行政开支和官员福利。
而工部在审核时,则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赵致听着王培的辩解。
他想起李长卿在藏书阁对他说过的话。
“地图再精确,如果执行的官员只关心自己能贪墨多少银两,那这地图就是废纸。”
赵致将手中的宣纸叠好,放入紫檀木匣中。
他将羊皮地图也收卷起来,放回木匣。
“大宁朝的律法和规矩中,没有任何一条写着可以用虚报工程土方量的方式来填补地方亏空。”
赵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培。
“假的就是假的。贪墨就是贪墨。我不懂你们这些为官的潜规则。我只知道,账本上的数字,必须和河流的实际长度一模一样。”
赵致抱起紫檀木匣,转身走向库房的门口。
“王大人。我会将今日核对出的所有算式和结果,如实写成折子,直接呈递给父皇。保定府和真定府的知府,以及你们屯田清吏司的所有审核官员,就在这里等待父皇的圣旨吧。”
赵致没有给工部官员任何求情或者行贿的机会。
他带着大内侍卫,大步走出了工部衙门。
王培瘫坐在库房的地面上,看着赵致离去的背影,感到一阵极度的绝望。
这个十六岁的皇子,没有结交任何势力,所以他不怕得罪任何人。
这种完全不讲人情世故的查账方式,是整个文官集团最害怕的利刃。
当夜。
紫禁城,乾清宫南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那份由赵致呈递上来的折子。
这份折子与所有大臣呈递的奏折都不同。
里面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长篇大论的道德指责。
折子的内容极其简单。
第一行写着保定府清河疏浚工程。
下面列出了河道长度、深度的具体数字,以及计算土方量的算式。
最后得出一个准确的理论民夫数量。
第二行是真定府防洪堤坝工程。
同样列出了长宽高,计算出了石料和木材的绝对需求量。
在这每一个精确计算出的数字旁边,都用红笔写着账本上虚报的庞大数字。
两者之间的巨大差额,一目了然,触目惊心。
皇帝看着这些算式。
他不需要户部的精算官员来解释,他自己就能看懂这其中极其荒谬的贪腐逻辑。
“十三万两。”
皇帝将折子放下,声音极其冰冷。
“仅仅查了三个工程的账本。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查出了十三万两的虚报亏空。保定和真定的知府,不仅敢贪,而且贪得如此愚蠢。他们以为只要在账本上写上一句工程艰难,就能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皇帝抬起头,看向站在一侧的王安。
“王安。传皇城司指挥使。”
片刻后,皇城司指挥使进入南书房,单膝跪地。
“臣在。”
“拿着朕的这道手谕。即刻前往工部屯田清吏司。将郎中王培及所有参与审核这三个工程卷宗的主事、书吏,全部打入皇城司诏狱。连夜提审。”
皇帝的指令没有任何犹豫。
“另派五百名缇骑,连夜出京。前往保定府和真定府。将两地知府、同知、以及负责水利营造的官员,全数革职锁拿,押解回京。查抄其家产,追回所有亏空现银。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臣遵旨!”
指挥使大声领命,迅速退出南书房。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致儿去工部查账的第一天,就交出了这样一份答卷。
皇帝意识到,李长卿送给致儿的那份地形数据,不仅仅是完善了地图。
李长卿是给了致儿一把可以精确衡量天下官员政绩的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