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工部核查
五月二十。
京城的气温持续升高。
午后的阳光直射在六部衙门所在的青石板街道上,地面散发着阵阵热气。
工部衙门,屯田清吏司。
这处专门负责全国水利修筑,农田开垦以及相关物资调拨的官署内,气氛显得十分压抑。
屯田清吏司郎中王培,穿着正五品的青色官服,站在存放账册的库房门外。
他的身后站着六名主事和十名书吏。
库房内部的空间十分狭窄,为了防潮,四周的窗户修建得极小。
此刻正值午后,库房内的温度极高,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散发出的酸腐气味。
在库房中央的几张长条木桌上,堆放着数千本厚重的地方水利账册。
王培拿出一块布巾,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四皇子殿下今日要来查账。你们都听清楚。”
王培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属官,压低声音交代。
“殿下年少,从未接触过工部极其繁杂的工程算度。我们只需按照朝廷查账的规矩,将历年所有的账本,清单,名册,全部搬出来放在他的面前。”
“殿下若问起,你们便用工部的规制向殿下解释。工程延期、物料霉变、民夫逃亡,这些都是地方上常有的损耗。只要账面上的进出数字能够平账,殿下便查不出任何实质的错漏。”
属官们纷纷点头。
他们是处理账目的老手,极其擅长利用繁复的行政程序和庞大的数据量。
去拖垮任何一个试图查清底层真相的核查者。
未时正刻。
四皇子赵致在两名大内侍卫的陪同下,步入工部衙门。
他没有穿戴彰显皇子身份的蟒袍,只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淡青色文士长衫。
他的手中,依然紧紧抱着那个长条形的紫檀木匣。
王培带领属官迎上前,双膝跪地行礼。
“下官屯田清吏司郎中王培,率本司属官,叩见四皇子殿下。”
“王大人免礼。起来吧。”
赵致的语气十分平和。
赵致没有前往屯田清吏司正堂的宽大主位,而是直接指着那间闷热的账目库房。
“父皇命我来核对北方三省的水利账册。王大人,将近五年北方三省关于河道疏浚和堤坝修筑的卷宗,全数拿出来。”
王培站起身,微微躬身。
“回殿下。近五年北方三省的水利卷宗,总计四千八百余册。下官已经命人将其整理放置在库房内的长桌上。”
“库房内闷热,殿下千金之躯,不如在正堂饮茶,下官命书吏将账册分批送至正堂,由下官亲自为殿下诵读解说。”
王培提出了一个看似极其体贴的建议。
“不用。就在库房查。”赵致直接拒绝。
他大步走进那间充满酸腐气味的狭窄库房。
大内侍卫留在门外。
王培和几名主事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赵致走到最前方的一张长木桌前。
桌子上堆积着半尺高的账本。
他将紫檀木匣放在桌面的边缘,打开锁扣。
从中取出那卷经过李长卿实地数据修正的北方三省羊皮堪舆图。
他将羊皮卷在桌面上完全展开,用两个镇纸压住边角。
随后,赵致从长衫的袖口中,拿出一把精密的黄铜圆规。
以及一把刻着细小刻度的木制算尺。
王培看着赵致拿出的这些制图工具,心中产生了一丝疑惑。
这些并非查账常用的算盘,而是工匠制图的工具。
“王大人。先看保定府去年秋季的清河疏浚账册。”
赵致没有看王培,他的视线已经落在了羊皮地图上。
王培立刻给旁边的书吏使了一个眼色。
书吏从账册堆中翻找出三本厚重的账册,恭敬地放置在赵致面前。
“殿下。这是保定府清河疏浚的详细款项。此次疏浚,总计耗时两个月。征调当地民夫五千人。消耗抗水木桩两万根,石料五千石。民夫口粮及工钱,加上物料采买,总计向朝廷户部申请并核销了白银八万五千两。”
王培熟练地报出了账面上的总数。
赵致翻开账册。
他没有去看那些繁琐的物料采购单价,也没有去看民夫的每日工钱支出。
他的手指在账册的工程记录上快速划过,最终停留在其中一行。
“账册上记录。此次疏浚的清河河段,总长度为三十里。要求将河床底部的淤泥向下清理三尺,以保证春季漕船的吃水深度。”
赵致念出了工程的具体物理指标。
“正是。下官核对过保定府知府提交的完工文书,该河段确实已经清理完毕。”
王培回答。
赵致没有回应王培的话。
他拿起黄铜圆规,在羊皮地图上找到了保定府清河的位置。
他将圆规的两个尖端分别对准该河段的起点和终点。
然后将圆规移动到地图边缘的距离换算比例尺上。
“地图上的比例显示。清河这一段的河道宽度,平均为四丈。”
赵致拿过旁边的空白宣纸,拿起毛笔。
他在宣纸上写下一组数字。
“长度三十里。宽度四丈。向下清理深度三尺。计算得出的淤泥总体积,为一百二十万立方尺。”
赵致的计算速度极快,没有使用算盘,仅凭毛笔在纸上列出的算式便得出了结果。
王培看着宣纸上的那个数字,额头上开始渗出汗水。
他完全没有料到,四皇子查账的方式,竟然是直接计算工程的实际土方量。
赵致放下毛笔,转头看向王培。
“王大人。一个成年民夫,使用铁锹和竹筐,在河道中挖掘并运送淤泥。每日的正常挖掘量,工部是有严格的定额标准的。对吗?”
赵致询问大宁朝的工程常识。
“回殿下……工部规制,成年民夫每日挖掘并运送淤泥的定额,约为两百立方尺。”
王培的声音开始发颤。
赵致重新拿起毛笔,在宣纸上继续书写。
“一百二十万立方尺的淤泥。按照每人每日两百立方尺的挖掘量。总计需要六千个工日。”
赵致将毛笔放在笔搁上。
他拿起那本账册,直接扔到王培的面前。
账册砸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大人。六千个工日。如果保定府真的征调了五千名民夫。那么,只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就能将这段河道清理完毕。就算加上天气原因和工具损耗,最多不超过三天。”
赵致的目光极其严肃,直视着王培。
“但是,这本账册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五千名民夫,干了整整两个月。保定府知府以此为由,向朝廷多申请了五十七天的民夫口粮和工钱。仅仅这一项虚报,就凭空多出了五万两白银的亏空。”
库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培的双腿微微发软。
周围的几名主事和书吏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准备了无数种解释账目差错的理由。
但工程的土方量就摆在那里,一个人每天能挖多少泥土是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