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六月七号,早上六点零八分,闹钟还没响,谢妄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素面朝天的,看起来精神很足。
她在谢妄旁边坐下来,低头喝了一口粥,声音平平的。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
谢妄转过头看她,苏清河也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苏清河的嘴角弯了一点点,很浅。
“我也不紧张。”
林婉仪把红枣汤推到两个人中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温柔。
“不紧张就好,吃完饭咱们出发,今天我和你爸送你们。”
吃完早饭,苏成云把车从车库开出来。
“今天战士们坐后面。”
谢妄应了一声,拉开后排车门让苏清河先上去,然后自己坐到了她旁边。
道上的车比平时少了很多,但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站在路口,摆着手势指挥通行。
所有社会车辆都被引导到了右侧车道,中间的快车道空出来,只有挂着高考送考标识的车子在上面畅通无阻地往前开。
车子在江城二中正门口的临时停车区停下来的时候,校门外面已经围了很多人。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马路对面的花坛边上。
校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金色的大字,保安和老师在入口处维持秩序。
谢妄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扫了一眼对面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谢正阳。
谢正阳站在花坛最边上的位置,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谢妄身上,从谢妄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
谢正阳朝他点了一下头。
苏清河从另一侧车门下来,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怎么了?”
“没事。”
谢妄回过头来,伸出手帮她把肩上滑下来的文具袋带子拨正了一点。
“走吧,苏老师。”
两个人一前一后通过了校门口的安检闸机,扫脸识别的屏幕上跳出绿色的通过字样,身后传来保安客气的声音说请进。
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老李已经站在了那棵梧桐树底下。
看到谢妄和苏清河走过来,沈昊第一个迎上来。
“来了来了,紧张不,我他妈手心都是汗。”
谢妄瞥了他一眼。
“你紧张什么,你都从两百名考到前一百了,再进一步不是很正常的事。”
沈昊搓了搓手心,嘿嘿笑了一声,笑完又紧张地吸了一口气。
许幼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
“吃一颗,凉快一下。”
老李清了清嗓子,从裤兜里掏出那个装着准考证的信封袋。
“都过来,最后一次发准考证了,拿到手检查一遍,名字准考证号都看清楚。”
他一张一张地分发下去,叫一个名字递一张。
“谢妄。”
“苏清河。”
“沈昊。”
“许幼。”
“林鹿。”
“路一。”
拿到手之后,谢妄低头扫了一眼,名字没错,号码没错,照片是他自己那张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证件照。
老李把信封收起来,扫视了一圈面前的这群学生。
“好,都拿好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这些年轻的面孔,把嘴唇抿了一下。
“老师没什么好说的了,你们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
他抬起手,掌心朝下伸到了中间。
“来,叠上来。”
老李的手在最底下,托着所有人。
“加油。”
“加油!”
手掌分开之后,各自往自己的考场走去。
三号楼一楼,谢妄在走廊尽头找到了自己的考室。
人脸识别的机器在门口亮着绿灯,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刷过了。
监考老师是一男一女,女老师四十来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挺和善,拿着金属探测仪在每个考生身边扫了一遍。
探测仪从谢妄肩膀扫到脚踝,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女老师朝他点了点头。
“坐好。”
谢妄坐在椅子上把两支笔和铅笔在桌面上摆好,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挂钟。
八点三十五分。
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两下。
妈的,这比中考紧张多了。
中考那年他一个人骑着一辆链条生锈的破自行车到考场,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因为没什么好失去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广播里开始播放考前的纯音乐,很舒缓的钢琴曲,大概是为了让考生放松。
谢妄听着那个旋律,心里反而更虚了一点。
第一科是语文。
其他科目他心里都有底,唯独语文。
但他也清楚,该做的都做了。
八点五十五分,试卷和答题卡分发到了每个人桌上。
谢妄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等着那声铃响。
九点整,铃声准时响起。
谢妄翻过试卷。
现代文阅读,第一题是信息类文本。
他把题目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选项A到D扫了两遍,选出答案的时候手里的笔没有停顿过。
第二题,第三题,每一个选项的干扰项他都能清晰地辨别出来。
文学类文本阅读,小说节选,问的是人物形象和叙事视角。
我去!手感好得有点不真实。
文言文阅读,一篇史传,断句题和翻译题都没有卡壳,实词虚词的用法清清楚楚。
苏老师平常果然加了强度。
他翻到语言文字运用的部分,三道题做完,抬头看了一眼挂钟,才过了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剩下的是作文。
谢妄看着作文题目,把那段材料读了两遍。
每个人都要学习与他人相处,有时我们为避免冲突而不愿表达自己的想法,其实坦诚交流才有可能迎来真正的相遇。
这引发了你怎样的联想和思考?请写一篇文章。
嗯,可以,作文挺简单的。
谢妄落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挂钟。
还有三十分钟。
谢妄把笔放下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答题卡涂写无误,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
六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光线铺在地面上。
六楼有一间考室,里面坐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她大概早就写完了。
十一点半,铃声响起。
谢妄把试卷和答题卡交上去,走出考室。
虽然心情很高兴,但是他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没有人对答案,大家都静悄悄的。
过了几分钟,苏清河从教学楼的正门走了出来。
两个人在人流里看见了对方。
谢妄站在台阶下面等她走过来,苏清河穿过几个并排走的陌生考生,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谢妄伸出手。
“考得怎么样,苏老师?”
苏清河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不对答案。”
“好,不对。”
中午回家吃了饭,午休了四十分钟,下午考数学。
谢妄走进考室坐下来的时候,他右边那个座位上坐着一个头发染了一点黄的男生,看校服不是一中的,坐姿松松垮垮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那个男生用胳膊肘碰了碰谢妄。
“兄弟,你数学好不好?”
谢妄偏头看了他一眼。
“我从来没听过数学课,可能就考十几分吧。”
那个男生的表情垮了下来。
“哎,兄弟,我本来还想抄你的。”
谢妄挑了一下眉毛。
“兄弟,高考还抄啊?”
那个男生理直气壮地说。
“我们老师说了,平时抄是不行的,但高考的时候能抄到就算本事。”
谢妄差点笑出声来,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前方忍住了。
铃声响了。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谢妄翻开第一页,扫了两秒钟。
然后他开始动笔。
选择题没有一道需要犹豫的,填空题的每一步运算都像是流水一样从笔尖淌出去,大题的推导过程他甚至在写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把下一题的思路理好了。
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最后一道压轴题的最后一步写完,谢妄放下笔。
他从头到尾检查了第一遍,改了一个小数点的位置。
检查了第二遍。
检查了第三遍。
满分。
他非常确定。
第二天上午考理综。
物理大题他用了四十分钟扫完,化学和生物的题量比模拟题少一些,整套卷子做完花了一个半小时。
检查的时候他把物理的每一道计算题的数字重新算了一遍,化学方程式的配平核对了两次,生物的遗传题画了一遍系谱图确认概率。
没什么问题。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科。
英语。
进考场之前,老李把他们班所有人拦在了走廊里。
他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最后一科了,我知道你们很兴奋,但是千万不要飘。”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
“做完了出来就解放了,但是考试的时候给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了再选,听力的时候脑子跟着走,别想着出去怎么庆祝。”
“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好,进去吧。”
铃声响了,听力开始播放。
听力结束之后是阅读和完形填空。
一个半小时之后,他放下了笔。
剩下的半个小时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六月的下午四点钟,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光线从窗户斜着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答题卡上。
再过三十分钟他就要从这个座位上站起来了。
然后他会走出这栋楼,走过那条走廊,推开那扇门,站在台阶上。
阳光会打在他脸上。
这会是什么感觉呢?
大概就像迎接新的生命一般吧。
铃声响了。
考场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谢妄把试卷和答题卡整理好交上去,转身往门口走。
他推开考室的门,走廊里全是人。
校门口的方向涌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家长们举着花束和横幅站在警戒线外面,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谢妄的视线越过那些人头,看到了教学楼正门的方向。
苏清河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她还是早上那件白色T恤,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步子比早上快了一点。
两个人的步子同时加快了。
谢妄从台阶上走下来,苏清河从广场的另一头走过来,人群在他们中间分开了一条缝隙。
苏清河走到他面前,没有说话,直接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谢妄的手臂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良久,两人走出校门。
校门口更热闹了。
陆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混在了家长群里面,手里捧着一大束红色的玫瑰和向日葵混搭的花束,正在跟林鹿的父母有说有笑地聊天。
陆文看见她之后立刻把花举高了。
“林鹿同学,恭喜你考完了!”
林鹿跑过去一把抢过花,用花束挡住了自己红透的脸。
沈昊从另一栋考楼冲出来的速度堪比百米冲刺。
他老远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父母,但他没有先跑向他们,而是转过头在人群里搜索了两秒钟,准确地锁定了许幼的位置。
许幼刚从考场出来,安安静静地站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捏着那个透明文具袋。
沈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许幼的手腕,拽着她就往自己父母那边走。
走到跟前,沈昊的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爸,妈,这是我女朋友,许幼!”
许幼的脸瞬间涨成了番茄色,她低着头用文具袋挡住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叔叔阿姨好。”
沈昊的妈妈愣了一秒钟,然后笑了,伸手在许幼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好好好,早就听沈昊提过你了,长得真俊。”
沈昊在旁边咧着嘴傻笑。
谢妄和苏清河牵着手从校门口走出来。
警戒线外面的人群还在不断涌动,到处都是花束和拥抱。
谢妄在人群的边缘看到了谢正阳。
他还站在那个位置,花坛的最边上,手里多了一束花,是一束黄色的向日葵。
谢妄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住了,伸手接过花。
“谢谢。”
谢正阳点了一下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妄,看了很久。
苏清河站在谢妄身侧,朝谢正阳微微欠了欠身。
“谢叔叔。”
谢正阳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面有感激,有欣慰,还有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清河,谢谢你。”
就在这时候,一阵尖锐的童声从人群里劈开了所有的嘈杂。
“姐夫!”
谢妄转过头。
苏羽从林婉仪身后窜了出来,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手里拽着一条红色横幅的一角,横幅在风里哗啦啦地展开。
林婉仪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踩着低跟的皮鞋,手里捏着横幅的另一角,走在后面。
那条横幅在六月的风里彻底展开了,上面用金色的大字印着八个字。
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苏羽跑到谢妄脚边,仰着脑袋:
“姐夫!考得好不好!”
谢妄弯下腰,单手把苏羽捞了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肩膀上。
苏羽坐在上面两只手抓着谢妄的头发,开心得直晃腿。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六月的风从江城二中的校门口吹过,吹动了横幅的边角,吹动了苏清河耳边的碎发,吹动了谢妄校服上还沾着的那一点粉笔灰。
路一站在花坛后面的台阶上,和他爸妈站在一起,平时忧郁的诗人此刻竟然放声大笑。
就是可惜了,他今天没有带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