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章 失望
凌烬野靠在卡座的角落里,手里的酒杯转了两圈,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晃出一圈碎光。
私人会所的包厢很大,只坐了他们三个人,桌上开了两瓶三十年的麦卡伦,冰块在酒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陆然翘着二郎腿坐在他对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了他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凌哥,你这都喝了大半瓶了,到底怎么了?云希冉又给你气受了?”
凌烬野没说话,仰头又灌了一口。
酒液辛辣地滚过喉咙,烧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皱着眉把杯子放下,指节扣在杯壁上,用力到指尖泛白。
“没有。”他声音有点哑,“她最近忙。”
“忙?”另一边的沈渡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雪茄搁在烟灰缸边上,“凌哥,你哄谁呢?她云希冉忙什么?她那些资源哪个不是你砸钱砸出来的?她不忙着陪你这个金主,她能忙什么?”
这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凌烬野心口上。他垂着眼,盯着桌上的酒杯,半天才说了一句:“她忙着拍戏。”
“拍戏?拍戏连见你一面都没空?”陆然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身子往前一探,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凌哥,你别怪兄弟说话难听。你给她的够多了,从默默无闻到现在的准一线,她云希冉的名字哪一步不是踩在你的钱上去的?现在翅膀硬了,就不把你当回事了?”
凌烬野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陆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上个月,他过生日,提前三天发消息给云希冉,问她能不能一起吃个饭。
云希冉隔了六个小时才回,就两个字:拍戏。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助理买来的蛋糕吃了两口就扔了。
他不喜欢甜食,但那天他特意订了云希冉喜欢的草莓味。
结果她连“生日快乐”这四个字都是第二天才补发的,还是文字消息,连条语音都没有。
还有上上周,他胃病犯了,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给云希冉打电话,打了三个才接通。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片场,云希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怎么了?我在拍戏。”
他说:“我胃疼,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的云希冉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说:“胃疼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治不了你的病。你去找你的私人医生啊,找我干什么?”
说完,她就挂了。
凌烬野当时攥着手机,指节咔咔作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他分不清到底是胃疼还是心疼。
私人医生半个小时后就到了,打了针,吃了药,胃疼慢慢消停下来。但那种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的感觉,一直没有消退。
“凌哥,我问你一个事。”陆然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凌烬野抬起头,眼眶因为酒精和疲惫微微泛红。
陆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但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云希冉爱你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冰块融化的细响。
凌烬野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杯子捏碎。
爱他吗?
他想起了很多个场景。
他去片场探班,云希冉看到他,眼里没有惊喜,只是皱眉说“你怎么来了,被拍到怎么办”。
他送她限量款的包,她接过去看了看,随手放在一边,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
他在她生日那天包下整个餐厅,她迟到了两个小时,来了以后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就接了个电话走了,说是朋友找她有事。
这些年,他给了她所有他能给的。资源、金钱、人脉,他动用凌家在京市几十年积累的一切,把她从一个连台词都说不利索的小透明,硬生生砸成了娱乐圈炙手可热的当红小花。
她想要什么角色,他就投资什么剧组;她看谁不顺眼,他就让人在圈子里待不下去;她想走红毯,他就给她借来百万高定。
他以为这样,她至少会对他有一点真心。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他好像一直在自欺欺人。
“我不知道。”凌烬野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你说得对,爱一个人不会像她那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胃又隐隐疼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按住胃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陆然看得出来他很难受,不是胃难受,是心里难受。
“那不就得了?”沈渡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你凌烬野什么身份,京市凌家的当家人,你缺女人吗?你没必要在一个不懂得珍惜你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
陆然也跟着帮腔:“是啊凌哥,这个不乖就换下一个,这不是咱们一向的规矩吗?云希冉摆明了就是在利用你,她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你现在不撤,等她把你榨干了再踹了你?到那时候,你面子里子全没了。”
利用。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凌烬野的软肋。
他想起上周的事。
云希冉主动给他发消息,他当时心跳都快了一拍,结果打开一看,是一张截图,说她看上了某个大制作的女二号,让他去搞定。
从头到尾,连一句“你最近怎么样”都没有,直接就是要求。
他当时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给助理打了电话,说去谈那个项目。
他当时还安慰自己,至少她需要他的时候会想到他。
现在想想,他妈的,这不就是利用吗?
凌烬野又灌了一口酒,胃里火烧火燎的疼,但他没管。
酒意上头,把他的理智一点一点地冲散了,那些被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愤怒开始翻涌上来。
“她上次让我帮她拿一个代言。”凌烬野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说那个品牌方跟我有点过节,不太好谈。她就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陆然问。
“她说,连这点事都办不到,我还指望你什么?”
凌烬野说完这句话,自己都笑了,笑得很轻很苦,嘴角的弧度还没扬起来就塌了下去。
沈渡和陆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包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凌烬野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灯光刺得他眼睛疼,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云希冉的样字。
她笑起来的时候、生气的时候、不耐烦的时候,还有冷漠的时候。
她对他笑的时候,多半是因为他答应了她的要求。
她对他冷漠的时候,多半是因为他没有第一时间满足她。
这么一想,他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云希冉真正在乎他的样子。
“我是不是挺窝囊的?”凌烬野闭着眼睛问了一句。
陆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真实想法咽了回去,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凌哥,你不是窝囊,你是太重感情了。但有些人,不值得你重感情。”
“你就是窝囊。”
沈渡就没那么客气了,他弹了弹雪茄的烟灰,直接说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京市凌家的掌门人,喝得烂醉在这里为一个女人伤春悲秋。你爷爷要是知道了,非得从老宅拄着拐杖来抽你。”
这话说得不好听,但凌烬野没有生气。他甚至觉得沈渡说得对,他确实窝囊。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凌家在京市的根基盘根错节,他接手家族企业之后更是雷厉风行,商场上的对手提到他的名字都头疼。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人,在一个女人面前卑微成了这样,连见她一面都要求着、等着,还要看她心情。
凭什么?
凌烬野猛地坐直了身体,这个动作太突然,把陆然吓了一跳。
“凌哥?”陆然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凌烬野没理他,直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助理张诚的声音:“凌总,这么晚了有什么吩咐?”
凌烬野的声音很冷,和刚才那个颓丧的样子判若两人:“张诚,从明天开始,停了云希冉所有通过凌氏拿到的资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张诚显然被这个命令震住了。
作为跟在凌烬野身边五年的助理,他比谁都清楚凌总对云小姐有多上心。
那些资源、那些投资、那些铺好的路,哪一条不是凌总亲自点头的?现在说停就停?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简洁地回了一句:“明白了,凌总,明天一早我就去办。”
“不只是资源。”凌烬野的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后她云希冉的任何事,都不许通过凌氏走。她要角色,让她自己去面试;她要代言,让她自己去谈;她要什么,都让她自己想办法。我不会再管她了。”
电话那头的张诚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的,凌总,我明白了。”
凌烬野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面无表情地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包厢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陆然“啪”的一下把嘴里的烟拍在桌上,率先鼓起掌来。
“卧槽,凌哥,你终于想通了!”
陆然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端起酒杯就往凌烬野杯子上碰,“来来来,必须庆祝一下!你早该这么干了!”
沈渡也笑了,他拿雪茄的手指了指凌烬野,点了点头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凌烬野。你知不知道,你在云希冉身上砸的那些钱和资源,要是放在正道上,够你再收购两家上市公司了。现在及时止损,不晚。”
陆然激动得站起来,在包厢里来回走了两步,嘴里不停地说着:“兄弟们都替你揪心多久了你知道吗?每次看你被她拿捏得死死的,我们都恨不得替你上去骂她两句。现在好了,你终于清醒了,这天大的好事,今晚必须不醉不归!”
凌烬野看着两个兄弟兴奋的样子,嘴角终于扯出一个真正的弧度。
他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有痛快,有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像是把一件压在心口很久的重物突然搬走了,轻松之余又觉得空落落的。
但他知道,这个决定是对的。
“你们说得对。”凌烬野举起酒杯,酒液在灯光下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是该清醒了。”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陆然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角,坐回沙发上,眼珠子转了转,突然凑近凌烬野,压低声音说:“凌哥,既然你跟云希冉掰了,我给你介绍个人呗?最近有个新出道的小花,长得不比云希冉差,关键是性格好,温柔体贴,绝对不会像她那样作天作地的。”
凌烬野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沈渡在旁边冷笑一声:“陆然你省省吧,他刚从坑里爬出来你又想把他推进另一个坑?娱乐圈的有一个算一个,有几个是真心的?”
“哎哎哎,话不能这么说。”
陆然不乐意了,“我介绍的这个真的不一样,人家家境挺好的,就是喜欢演戏才进圈的,不是为了那些东西。”
凌烬野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争论:“行了,我现在不想这些。”
他确实不想。
他脑子里还有点乱,酒劲没过去,胃也还在隐隐作疼。但有一点他是确定的,他不会再做谁的提款机了。
夜色渐深,包厢里的灯光调到最暗,桌上那两瓶麦卡伦已经见了底。
陆然喝得脸红脖子粗,靠在沙发上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沈渡倒是清醒,但话也明显多了起来,正拉着凌烬野说什么最近的商业动向。
凌烬野听着,偶尔应两声,但心思明显不在话题上。
他看着手机屏幕,云希冉的头像还置顶在微信的第一位,备注名是“希冉”,后面还加了一颗红色的心。那颗心现在看来格外刺眼。
他点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最近的对话几乎全是云希冉发来的各种需求:帮我拿这个项目、帮我谈那个代言、我要上这个综艺、你让人安排一下。
而他回的,永远只有一个字:好。
翻了好几页,都找不到一句“你在干嘛”或者“今天过得怎么样”这样简单的问候。
凌烬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长按聊天框,把那个置顶取消了。
云希冉的头像瞬间沉了下去,淹没在一堆工作消息和群聊通知里。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他做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凌晨两点,三个人终于从会所出来。深秋的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凌烬野站在门口,酒精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但胃里那股灼烧感却更明显了。
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过来,陆然被助理架着送上车,临上车前还不忘回头冲凌烬野喊了一句:“凌哥,你今天特别爷们儿!”
凌烬野笑了一下,冲他摆了摆手,然后上了自己的车。
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入夜色,京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流淌成一条光河。凌烬野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一只手按住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凌总,要不要叫医生?”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开口。
“不用。”凌烬野睁开眼睛,声音有点虚,但语气不容置疑,“回老宅。”
司机应了一声,打转方向。
凌烬野重新闭上眼,但脑子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他想到明天开始,云希冉就会发现资源全线断裂的消息。
她会不会给他打电话?会不会来质问他?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冷漠的语气说“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期待她的反应。这个认知让他狠狠地烦躁了一下。
“妈的。”凌烬野低低地骂了一声,是对自己的恼火。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了。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座位上,像是在跟什么做决裂。
车窗外的京市灯火通明,这座不夜城像一头巨大的钢铁怪兽,把他的所有情绪都吞了进去,只留下一种疲惫到骨子里的空洞。
胃疼在蔓延,从胃部一路攀上胸口,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呼吸微微急促。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凌烬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翻过手机去看。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恨自己这个反应,但还是第一时间点开了屏幕。
是一条推送新闻,不是云希冉。
他把手机重新扣过去,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京市的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在闪烁。
这个城市里有八百万个故事,他的不过是其中最俗套的那一个。
一个有钱人爱上了一个不爱他的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凌烬野抬手捏了捏眉心,在黑暗中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这个故事该换个写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