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 章 失控
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
安静到能听见落地窗外隐隐约约的风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能听见陆然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加重的呼吸。
凌烬野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力道大得他的头偏向了一边,脸颊上立刻浮起了一个鲜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触目惊心。
陆然和沈渡都吓了一跳。
陆然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他的手腕:“卧槽凌哥你干什么!”
沈渡也站了起来,绕到沙发后面按住他另一只肩膀:“你疯了?”
凌烬野被两个人按着,没有再打自己,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脸颊上那个巴掌印红得刺目,眼眶也红了但没有泪。
“我也不明白。”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跟内心深处的什么东西对峙,“云希冉有什么好,她不温柔不体贴不善良,她自私自利,嚣张跋扈,从来不知道心疼人,我给她十分真心她连一分都懒得还。这样的女人我为什么就是忘不掉?我凌烬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了?比她好的女人排着队想往我身边凑,我看都不看一眼。可偏偏就是她,偏偏是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
他抬起手又要打自己,被陆然死死拽住。
“凌哥!凌哥你冷静点!”
陆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别这样,兄弟看了心里难受!”
沈渡绕过来,在他面前蹲下,难得放低了姿态:“烬野,感情这个东西没有道理可讲,你不必因为这个跟自己过不去。放不下就放不下,时间长了总会淡的,没必要伤害自己。”
凌烬野被他俩按在沙发上,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脸上那个巴掌印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某种无声的控诉。
他们不敢让他再待在这里一个人喝闷酒了。
陆然和沈渡合力把他架起来,一个扛着左边胳膊,一个扶着右边肩膀,把他从办公室里拖了出去。
凌烬野一米八几的个子喝醉了之后沉得像一袋水泥,压得陆然龇牙咧嘴,一路上骂骂咧咧却又小心翼翼,生怕他不舒服。
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三个人一起挤进了后座。
陆然报了凌烬野私宅的地址,然后对沈渡使了个眼色。
他们得把他送回家安顿好,今晚这状态绝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待着。
车在山路上平稳地行驶,凌烬野靠在陆然肩上昏昏沉沉,脸上那个巴掌印在路灯一明一暗的光影里忽隐忽现。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了那栋半山别墅的门口。
管家老周提前接到了陆然的电话,已经在大门处候着了,看到凌烬野被两个兄弟架出来,老周的脸色变了变,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赶紧在前面引路,把主卧的门打开。
陆然和沈渡架着凌烬野走进主卧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主卧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落地窗正对着山间的林海,视野开阔得像是住在云端之上。
但这些都不是让陆然和沈渡愣住的原因。
让他们愣住的,是这个房间里的照片。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是云希冉。
梳妆台上竖着两个相框,都是云希冉。
窗边的矮柜上是一排杂志,封面无一例外全是云希冉。
电视墙对面的空白墙面上挂着三幅放大的海报,云希冉的杂志硬照、云希冉的红毯造型、云希冉在某部剧里的剧照。
甚至连衣帽间半开的门里都能隐约看到,最显眼的那一层,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女款的睡袍和家居服,标签还没拆,显然是给某人准备的。
云希冉。
满屋子都是云希冉。
陆然把凌烬野放倒在床上,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眼里,凌烬野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凌家掌门人,是不动声色的商界巨鳄,是那种即使站在一堆顶级大佬中间也能让人一眼就认出来的存在。
他就是京市商圈的一个传奇,手腕狠、眼光毒、城府深。
可就是这个让人仰望的男人,在他的卧室里贴满了同一个女人的照片,像一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偷偷收集暗恋对象的剪报。
“疯了。”
陆然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凌烬野还是说他自己,“真是疯了。”
沈渡没有陆然那么外露,但也被这阵仗震了一下,他走到那面挂着海报的墙前站定,抬眼打量着那三张装裱精美的硬照。
一张是云希冉穿红裙的,一张是穿白裙的,一张是某部古装剧的剧照。
三张都是同一个女人,三种不同的风格,但眼神都是同一副居高临下的冷淡。
他认识凌烬野二十年,头一回觉得他像个陌生人。
“我就搞不懂了。”
陆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和心疼,“那么多好女人他不选,偏偏就看上了那个没良心的,偏偏就是她。”
“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沈渡转过身,声音低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所以这才是最麻烦的,他不是不知道她不好,他是知道还放不下。这种感情最要命。”
陆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把床头的灯调暗了。
凌烬野躺在床上,酒精让他的意识模糊不清,他的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陆然给他脱了外套和鞋,拉过被子盖到他胸口,动作粗手粗脚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深深的难过。
凌烬野没有回应,他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沉重而均匀,但眉头还是皱着的,连在梦里都不肯舒展开。
陆然和沈渡最后看了他一眼,轻轻地带上门退出了房间。
走廊上,陆然靠在墙上,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云希冉的场景,那是在一个私人宴会上,凌烬野带着她走进来,那个得意洋洋的眼神是他从没有见过的。
他当时就想这女人不是什么善茬。
后来果然,冷眼、敷衍、理所当然的索取,他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凌烬野却像瞎了一样什么都看不见,或者说他看见了,但假装看不见。
现在好了,那个女人终于被赶走了,可凌烬野把自己关在满是她的照片的房间里喝得烂醉还自虐。
这算什么?这他妈的算什么?
“走吧。”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思绪里拉出来。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大门外的夜色里。
主卧重新陷入安静。
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把房间映成一片清冷的银灰色。
云希冉的照片在月光里静默地立着,每一张都望着床上那个沉睡的男人。
然后凌烬野醒了。
他的头很重,胃很空,脸颊上那巴掌还在隐隐作痛。他撑着床垫坐起来,被子的窸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月光照亮了床头柜上的相框。
照片里的云希冉笑得很灿烂,是他用手机抓拍的。
那是在一个颁奖典礼的后台,她拿了最佳新人奖,心情特别好,难得对他露了个笑脸。
他当时手忙脚乱地掏手机生怕这个笑容跑了,拍完之后看了好多遍,然后去定制了相框放在床头。
他伸手把相框拿过来,指腹轻轻划过玻璃表面,在她笑弯的眉眼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慈善晚宴上,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吊带裙,站在人群里像一只高傲的孔雀,对所有上前搭讪的人都爱答不理。
他当时觉得这女人有意思,跟那些主动贴上来的莺莺燕燕不一样。
现在想想,她不是有意思,她是他妈的懒得搭理任何人包括他。
是他自己上赶着贴上去的。
他还想起有一次,他在她身上花了将近八位数的钱谈了一部大IP的女主角,她拿到合同之后破天荒地主动亲了他一下。
他当时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以为是自己的真心终于融化了她,激动得半夜给陆然打电话说希冉今天亲我了。
现在回头看,那个吻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交易,和爱情没有半毛钱关系。
所有的回忆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从来没有爱过他。
可是那些回忆还是在脑子里打转,每一个画面都像是被钉在颅骨内壁上,拔不掉也遮不住。
他试过了,停资源、拉黑、把她关在门外,他试过所有能割断这段关系的方法,但心这个东西不讲道理,它不听话。
“云希冉。”
他对着相框开口,声音沙哑到自己都觉得陌生,“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蛊?”
照片上的人还在笑,笑得没心没肺。
凌烬野把相框抱进怀里,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像是在压抑一场无声的风暴。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和墙上云希冉的海报重叠在一起,看起来像两个人在拥抱。
“你不爱我,为什么不能从我的脑子里出去?”
他抱着那张合照,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哀求,“你出去,别再折磨我了。你去找你的下一个金主,你去继续当你高高在上的大明星,我不拦你。但是你别再出现在我脑子里了,别在我梦里转,别让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气声,裹着委屈和不甘沉进了房间的沉默里。
那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凌烬野,此刻抱着一个相框蜷在床边,像一个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小孩。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是抱着照片,从深夜坐到天边开始发白。
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线微光,照亮了远处绵延的山脊,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是助理张诚发来的消息。
“凌总,云小姐今天又来了。说不见到您不走,要赶她走吗?”
凌烬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理智在说,让她走,别再见她。
但理智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他想起她趴在柏油路上的样子,想起那条白裙子上蹭的灰,想起她膝盖上渗出来的血迹。
他还想起更早以前,她难得对他笑的样子,她在他的镜头里回头的样子,她穿着他送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的样子。
那些瞬间太少了,少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每一个都像刀刻一样印在他记忆里,怎么都磨不掉。
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说,她要是再来找他,就再也不理她。
他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