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章 “我这里疼”
凌烬野看到张诚那条消息之后,在床上坐了大概有五分钟。
胃里翻江倒海,脑子昏昏沉沉,脸上那巴掌印还在发烫。
他身上的衬衫皱得像咸菜,领口敞着三颗扣子,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宿醉后独有的狼狈气息。
理智告诉他,别去。
让保安把她轰走,就像上次一样干脆利落。但他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门口走去。
管家老周看到他这副样子从卧室里冲出来,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托盘扔了:“凌总!您怎么起来了?您昨晚喝了那么多——”
“开门。”凌烬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木板。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凌烬野眼底那种不容置疑的固执,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凌烬野十几年,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劝不住的。
铁艺大门缓缓滑开,齿轮摩擦轨道发出低沉的轰鸣。
云希冉就站在门外,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靠在车头前,抱着胳膊。
她今天没有穿白裙子,换了一身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和牛仔裤,脸上只打了薄薄一层粉底,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夜没睡好。
看到凌烬野从门里走出来,她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被他那副样子惊得微微瞪大了眼。
凌烬野穿着昨天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半边衣摆从腰带里跑了出来,光着脚踩在门口的石阶上,连拖鞋都没穿。
他的头发支棱着,脸上那个巴掌印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衬得他整张脸都带着一种病态的颓丧。
他扶着门框,手背上青筋突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凌烬野。”
云希冉站直了身体,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你——”
“你还要来多少次?”凌烬野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大,但因为宿醉和胃痛的缘故微微发着抖,像一面被狂风鼓动的旧旗,气势还在但底子是虚的,“云希冉,资源我已经停了,钱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你还来干什么?我这里还有什么值得你云大小姐亲自跑两趟的东西?”
云希冉被他这一连串话砸得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把预先准备好的台词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示弱、认错、关心他,弹幕说过的,要温暖他要治愈他。
她往前走了半步,放柔了声音:“我不是来找你要资源的,我就是担心你。你脸色很差,是不是又胃疼了?你有没有好好吃——”
“担心我?”凌烬野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笑声在山间的晨风里散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云希冉,你是担心你自己的事业吧。”
云希冉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来。
凌烬野没给她反驳的机会。
他靠在门框上,胃里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昨晚灌下去的那些酒正在疯狂报复他的胃黏膜,但比胃更疼的是胸腔里那个拳头大小的器官,从看到云希冉的第一秒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跳得他几乎想伸手把它按住。
“我凌烬野捧一个人,可以捧到云端。”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疲惫,“你比谁都清楚,我有没有这个能耐。你想要什么角色,我给你拿什么角色。你想上哪个节目,我让哪个节目排队请你。你不想跟谁合作,那个人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你的片场。云希冉,我把你从一个连台词都说不明白的小透明捧成了准一线,我有能力让你再往上走,走到你想要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风从山间吹过来,掀起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露出底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同样,我也有能力把你从云端摔进泥里。你应该知道。”
云希冉的瞳孔缩了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但是我没有。”
凌烬野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你那个前公司要跟你解约,不是我指使的。微博上那些黑料合集,不是我买的。你的违约金堆到几千万,我也没有趁机踩你一脚。他们踩你是为了讨好我,但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明示暗示,因为我不想让你以为——”
他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像是在吞一颗滚烫的铁球。
“因为我不想让你以为,我是那种分了手就要毁掉对方的男人。”
云希冉愣住了。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台词,但此刻一句都用不上。
她看着凌烬野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看着他在晨风里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石阶上蜷起来的脚趾,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利益权衡,而是一种陌生到她几乎辨认不出的情绪。
“我舍不得。”凌烬野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阶,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你说我窝囊也好,没出息也罢,我就是舍不得。明明是你对不起我,明明是你把我当傻子耍了两年,可我看到你被全网骂热搜挂了三天,我居然他妈的睡不着觉。”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手指戳在皱巴巴的衬衫上:“我这里,疼。”
他的眼眶泛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可是你呢?”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云希冉,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扎进她的眼睛里,“云希冉,你有心吗?你这个人,从里到外只装着一个东西——利益。谁对你有用你就对谁笑,谁没用了你就一脚踹开。你来我家门口站了两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怕失去我给你的一切,你怕从云端摔下来,你怕那些资源真的回不来了。你但凡对我有过那么一丝一毫的真心,我们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云希冉张了张嘴,想要辩解。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确实有私心,但她今天来是真的有点担心他。
但这句辩解在她舌尖上滚了三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自己也分不清,那份“担心”和“利益”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
凌烬野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彻底地、完完全全地冷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脆弱的东西都被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决绝取代。
“够了。云希冉,我累了。”
他站直身体,不再需要扶门框,声音平稳得像一条结了冰的河,“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再看到你,不想再听到你的消息,不想在任何场合任何地点见到你的脸。如果你再来找我,再来骚扰我——”
他顿了顿,用一种在董事会上宣布重大决策的语气说出了最后几个字:“我不介意封杀你。”
这句话一出来,连站在旁边的管家老周都微微变了脸色。
云希冉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的力道大到几乎要刺破皮肤。
她本能地想发作,她云希冉什么时候被人威胁过?
但弹幕上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红色警报。
【别跟他吵!别跟他吵!这时候硬刚就真完了!】
【姐妹快撤!他现在还在气头上,你越纠缠他越烦你!】
【她说得对,先退一步,以后再找机会,别把路走死了!】
弹幕说得对,不能硬来。
凌烬野现在就是一头被伤透了的困兽,对靠近他的所有人都充满警惕和敌意,这时候跟他硬碰硬只会让事情变得不可挽回。
她云希冉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别的本事可以商量,察言观色能屈能伸的功夫是绝对过硬的。
该退的时候打死也不能往前冲。
“好。”她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往后退了一步,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走。”
她转身拉开车门,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坐进驾驶座之前她回头看了凌烬野一眼:“你好好照顾自己。”
关车门的声音轻轻一响,引擎发动,白色保时捷沿着盘山路驶离,尾灯在梧桐树的缝隙间一闪一闪地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