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章 求之不得
赵医生没有绕弯子,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综合评估意见,指尖点在上面,“中度抑郁伴随焦虑症状,创伤后应激障碍的量表评分高出了临床干预阈值。这些名词你可能听着觉得生僻,我换个方式跟你讲。”
他抬起头看着凌烬野,那双被老花镜放大的眼睛里,是一种很认真的、近乎严厉的神色。
“她现在看起来是安安静静的、配合治疗的、不怎么闹腾的,对吧?
你觉得她乖,觉得她在慢慢好起来,对不对?
烬野,我告诉你,这种‘乖’才是我最担心的。”
凌烬野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
“人在经历了巨大的创伤之后,如果表现出激烈的情绪反应。
哭、闹、发脾气、砸东西,虽然看起来很吓人,但那是健康的信号。
说明她还在跟外界互动,还在用情绪表达需求,还在试图让世界注意到她的痛苦。”
赵医生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而她现在的状态是,不哭不闹,安安静静,什么都配合,什么都接受。
在心理评估里,我们一般会问患者一个问题:‘你对未来有什么期待?’你猜她写了什么?”
凌烬野没有猜。
“她什么都没写。”赵医生自己说出了答案,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了凌烬野的心脏。
“她在那道题下面画了一个句号,里面是空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赵医生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很沉的忧虑。
“这种状态,在临床上叫‘情绪解离’。她把自己和痛苦隔开了,但同时,她也把自己和所有情感都隔开了。
她看起来平静,实际上是在用一种最省力的方式撑着,不给别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找麻烦。
但这里面有一个非常危险的风险,一旦外界压力超过承受极限,会出现极端行为。”
赵医生站起来,走到凌烬野面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怕她会出现自残甚至自杀的情况。这不是危言耸听,也不是我小题大做。
我见过的案例太多了,越是表面安静的创伤患者,越容易在某个节点突然崩溃。
因为没有人听到他们的求救声,他们自己都听不到。”
凌烬野一直没有说话,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握着水杯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她现在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吗?”赵医生问。
“有。”凌烬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很多,“我在。”
“你一个人不够。”赵医生毫不客气地说,“你需要在她身边安排至少两个她信任的人轮流陪伴,确保她任何时候都不会长时间独处。
卧室的门不能反锁,浴室的锁我要你让人拆掉。
所有药物统一保管,安眠药、止痛药,就算是维生素片,也得由你或者护士定时定量发放。
尖锐物品、刀具、剪刀,全部收到她拿不到的地方。”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注意事项递过去,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
“这是心理科整理的看护指南,你今天晚上就照着做。
不要觉得这样做是把她当病人看,她本来就是病人。
你越小心翼翼,她越安全。
等你觉得她‘没事了’的时候,才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凌烬野接过那张纸,低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和那份体检报告单放在一起。
“赵叔,”他沉默了很久,才叫出这个称呼,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她不会的。”
赵医生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从小看大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凌家小少爷已经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眼睛里藏不住恐惧的男人。
“‘不会’两个字,在我这个行当里是最靠不住的。”
赵医生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下来,有了点长辈的温度:“你对她好,她能感受到,这一点我不怀疑。但有的时候,光有爱是不够的。”
她的创伤需要专业的人来处理,你要做的就是给她一个绝对安全的壳,让她在里面慢慢把碎掉的东西重新拼起来。
这个过程会很慢,会很反复,会让她崩溃、让你崩溃,但你不能比她还先倒下去。”
凌烬野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凌烬野从赵医生的办公室出来,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墙面的凉意透过衣服传到背脊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把那张看护指南从口袋里掏出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过,不能有任何一个条款出错。
等他整理好表情重新走回候诊区的时候,云希冉已经做完了最后一项检查,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他眼眶有点红,下颌线绷得比平时更紧,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无声的恶战里走出来。
她放下杂志,在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
“医生骂你了?你看起来像被班主任叫过家长了。”
凌烬野看完这句话,嘴角动了动,把那句“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咽回去,换了一句:“没有,赵医生就是啰嗦。把你当重点保护动物了,让我好好看着你。”
她低头又写了一行:“那你岂不是很惨,要照顾一只大熊猫。”
他接过便签本,拿起笔在她那行字下面回了一句,笔迹力透纸背。
“不惨,求之不得。”
回别墅的路上,车里比来时更安静。
云希冉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拿起便签本写了一行字递给他。
“你刚才把我手机收走了,现在能还给我吗?我想发条微博,告诉那些被欠薪的剧组人员,钱我来还。”
凌烬野看了好一会儿那张便签,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递给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不用你还,我已经让财务去处理了。
今天下午所有欠薪都到账了,李制片发的消息你没看到。”
云希冉接过手机,低头翻了翻。
果然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剧组那边的人发来的,有感谢的,有道歉的,还有几个之前在网上骂过她的场务小哥发了长篇大论的忏悔小作文,措辞诚恳到让人起鸡皮疙瘩。
她一条一条看完,没有回复,只是切回微博,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举起来给他看。
“工资是凌先生垫付的,我没有出钱,所以不用谢我,大家辛苦了。”
凌烬野看完那行字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覆住她的手背,重新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
他的手掌比她的要大出一圈,手指交叠的时候能把她整只手都包住。
她的指节微凉,他的掌心很热,温差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慢慢消融。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她用拇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写了几个字。一笔一画,缓慢而认真。
他低头辨认了一下。
是“谢谢你”。
他低下头,把那三个字重新握进掌心里,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稳的。
“不用谢。”
然后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秋天的风吹进来,带走眼底还没来得及涌上来的酸涩。
劳斯莱斯慢悠悠地开过那条梧桐大道,碾碎了一地的金色落叶。
后座上,云希冉靠着车窗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手指还松松地搭在凌烬野的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她的睡脸,睫毛不颤了,眉头也不皱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放松下来的样子。
他没有抽回手,就那么一直握着,一直到车子驶入别墅的车道,引擎熄火,王姨从门里迎出来。
“先生,云小姐的——”
李嫂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凌烬野一个眼神打断了。
他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云希冉。
王姨立刻会意,压低声音变成了气声:“好的好的,我先把粥热上。”
云希冉被抱起来的时候哼了一声,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动了动。
凌烬野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嘴唇。
她没醒,还在睡。
凌烬野站在原地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把怀里的人又抱紧了一点,低声回了一句。
“不客气。”
他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