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9章 二十岁的云希冉
那年夏天京市的阳光很好,他受邀去电影学院参加一个校企合作项目的签约仪式。
活动结束后他穿过校园准备离开,经过排练楼下那片老操场时被一阵争吵声拽住了脚步。
一个女生在骂人。
她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穿着电影学院的校服T恤,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攥着一卷剧本,对着面前两个男生噼里啪啦地输出。
“这段情绪递进完全不对!你们以为高光戏是什么?
哭得大声就叫爆发?爆发是情绪撑到极限之后不得不破开的那一下。
你们回去对着镜子练十遍再跟我对戏!”
两个男生被她训得连连点头灰溜溜地跑了。
她呼了口气把剧本夹在腋下转身要走,马尾甩出一道弧线,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脸颊因为刚才的激动泛着薄薄的红,鼻尖上沁着细细的汗珠,整个人像夏日正午最热烈的那束阳光。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未经世事的坦荡直直地看回去,好像他才是那个站在她地盘上的陌生人。
“看什么看?没见过排练啊。”
凌烬野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他刚从会议室里出来,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
他在这座城市的商业世界里翻云覆雨,却在这个女生的注视下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旁边的助理正要上前解释他是谁,被他抬手拦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午后和以往所有的午后都不一样了。
之后他让人打听到了她的名字和班级,知道了她是表演系最被看好的学生之一,天赋极高但脾气也极大。
大二就因为怼老师怼上了校园论坛的热搜。
他没有去打扰她,只是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用了最笨拙的方式靠近她。
她参加校内话剧节,他就匿名赞助了整个话剧节的舞美经费。
她毕业大戏需要租用设备,他让秘书打了个电话把市面上最好的灯光音响公司直接调到了剧场。
她毕业即失业在出租屋里等了三个月的试镜回音,他让制片人“碰巧”看到了她的毕业作品。
她第一次在剧组被人欺负,那个制片人当晚就被换掉了。
然后她知道了他的存在。
她冲到他办公室,把他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质问他凭什么干涉她的人生。
他弯腰把文件一份一份捡起来整理好,告诉她那些角色都是靠她自己的试镜拿到的,他只是让试镜的机会变得多了一些。
她不信,摔门走了。
第二天他又把新剧本让助理送到她手上,第三天她打电话说“这次的故事还可以,算勉强及格”。
从那天起,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她了。
她胃不好,他送汤;她拍夜戏冷,他送大衣;她被网上的黑粉围攻,他让整个公关部熬夜删帖。
她需要资源,他把整个星辰影视最好的项目堆在她面前任由挑选。
然后她开始变了。
她开始对他的关心视而不见地挑剔。
他送的补品她当着面倒进垃圾桶;他半夜给她煮的粥,她说味道太淡,把碗推开继续敷面膜。
他在片场外等了她三个小时,她被保镖簇拥着出来,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仍然没有走。
他以为只是她心情不好,以为只是她拍戏太累,以为只要他给得够多够久,有一天她会变回梧桐树下那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女。
她把他送的车转手就卖了,说颜色不喜欢,他重新订了一辆她喜欢的红色,她开了一周又说座椅不舒服。
她把他约好的私房菜放鸽子,他让厨师重新做了一桌送到她家门口,她说那家菜太咸了以后不要订了。
她在他胃病发作到站不起身的时候,他说“冉冉,我好疼”,她头也没回地说“我又不是医生”。
但他还是爱她。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见过她二十岁的样子。
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对着世界毫无惧色的少女,那个为了一个走位能跟导演争执半天的演员,那个在舞台上眼睛里燃烧着整片星河的女孩。
他见过她最耀眼的模样,所以他无法说服自己,现在这个冷漠、自私、把他当工具的女人不是她。
他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只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而他太骄傲,骄傲到不愿意承认自己付出的一切可能换不回那个夏天。
又太胆小,胆小到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她就会彻底消失在某个他够不着的深渊里。
直到她带着新签约的男演员出现在晚宴上,挽着对方的胳膊朝宾客举杯,从他面前经过时只当他是空气。
那一刻他终于承认,他的冉冉变了,变成一个他不再认识的人。
那天晚上他在办公室里坐了通宵。
天亮之后他签了最后一份文件,删掉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他告诉张诚,以后她的事不用再向他汇报。
凌烬野从回忆中猛地抬起头。
病房里依然安静,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继续,窗外的天已经从深黑换成了灰蓝,又是新的一天。
他把脸埋进她冰凉的掌心里,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
“冉冉,我求过佛了,也求过道了。
山里所有能爬上去的庙我都去过了,住持说我心诚则灵。
可是你还是不醒,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你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纹丝不动。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走到窗边。
晨光正从东边一寸一寸地漫上来,京市的天际线被染成了淡淡的橘粉色。
他想去烧香,想去跪到满山的神佛开眼,想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睁开眼睛。
他转身走回床边,在柜子里翻出一个袋子。
拆开包装,是一管祛疤膏。
进口的,据说对术后疤痕效果很好。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拧开盖子,把半透明的药膏挤在指尖上,动作很轻很慢。
她的右手缠着的绷带前几天刚拆掉,手腕内侧露出一道淡红色的疤痕。
那是她割下去的位置。
他用指尖沾了药膏,轻轻覆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指腹却是温热的。
他沿着疤痕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涂抹,从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你以前多在意这些啊,冉冉。”
病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陪着他说话。
“有次拍打戏磕了膝盖,青了一块,你气了两天。
经纪人说没关系,你说不行,你的身体是吃饭的工具,不能留印子。”
他的指腹还在轻轻揉着,一圈一圈地把药膏推开。
“还有那年夏天,你在海边被蚊子咬了满腿包,挠了印子,涂了半个月的药,天天念叨自己腿花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要是你醒了,发现自己身上有疤。”
他顿了一下。
“肯定又要发脾气了。”
“没关系,我每天都给你涂,涂到它看不见。”
“我的冉冉,身上不能留疤。”他直起身,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
“不然你要说我照顾得不好,要嫌我笨手笨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