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傲慢与偏见
洛杉矶的片场比江浅月想象中更加混乱。
她按照约定时间抵达时，接待人员只是随手一指角落的折叠椅：“在那儿等着吧，导演还在忙。”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像是在打发一个临时群演。
江浅月没有争辩，安静地坐下。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简约的米色风衣，长发用一根木簪绾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等待的时间从一小时延长到三小时，片场里人来人往，白人演员们三两成群地谈笑风生，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审视和好奇，江浅月垂着眼睫，翻看着手机里林之意发来的消息。
“姐姐到酒店了吗？”
“洛杉矶现在几点？记得倒时差。”
“我今天去公司开了会，那几个老家伙老实多了。[得意猫猫头.jpg]”
最后一条消息后面，还附了张林之意穿着西装坐在总裁办公桌后的照片。
她故意板着脸，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梨涡若隐若现。
江浅月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回复：“刚到片场。之之穿西装很好看。”
点击发送后，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选角导演朝她走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男性，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目光在江浅月脸上停留片刻，扯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江小姐？”
“是我。”江浅月起身，微微颔首。
“抱歉让你久等。”选角导演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毫无诚意，“情况有些变化。原本为你预留的那个角色，女科学家的助手，制片方有了新的人选。”
江浅月神色不变：“我能问问原因吗？”
“嗯……怎么说呢。”选角导演耸耸肩，“你的履历很漂亮，亚洲的奖项也很有分量。但我们需要的是更……具有国际辨识度的面孔，你的表演风格，对我们来说可能太‘含蓄’了。”
“含蓄”这个词，他说得意味深长。
江浅月听懂了潜台词：你的东方面孔不够“开放”，你的演技不够“好莱坞”，你来自的那个市场，在这里不值一提。
“我明白了。”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所以今天不需要试镜了？”
“倒也不是。”选角导演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我们还有个龙套角色，只有三句台词，是一个亚裔餐厅的服务生，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试试，不过……”他顿了顿，笑容里掺杂了些别的意味，“这个角色需要一点‘喜剧效果’，你懂吗？就是那种典型的、带口音的亚裔形象。”
空气安静了几秒，江浅月看着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却让选角导演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不必了。”她说，“谢谢您的时间。”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
“装什么清高……”
“亚洲明星都这样，在自己地盘上被捧惯了。”
“她不会真以为自己能在这里拿到好角色吧？”
江浅月脚步未停，脊背挺得笔直，风衣下摆在洛杉矶午后的风里轻轻扬起。
回到临时租住的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到近乎简陋，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车流声隐约传来，提醒她这里离家万里。
江浅月脱掉风衣，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然后从包里拿出粉底，仔细遮盖住疲惫的痕迹。
手机在这时响起视频邀请的提示音。
是林之意。
江浅月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按下接听。
屏幕里立刻跳出林之意的脸。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宽松的睡衣，背景是她们卧室暖黄色的灯光。
“姐姐！”林之意眼睛一亮，“你那边好早呀，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江浅月弯起唇角，声音温柔，“你呢？今天累不累？”
“还好，就是文件看得眼睛疼。”林之意凑近屏幕，仔细端详她，“姐姐你瘦了，是不是那边的饭不好吃？要不要我给你寄点零食过去？”
“不用。”江浅月失笑，“我很好。这边……一切顺利。”
她说这话时，目光微微飘向窗外。洛杉矶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人造的光污染，灰蒙蒙的一片。
“真的？”林之意歪着头，狐疑地盯着她，“你可别骗我。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我让爸爸找关系！”
孩子气的威胁让江浅月心头一暖。
“没人欺负我。”她轻声说，“只是工作而已。倒是你，一个人在国内，要按时吃饭，别熬夜。”
“知道啦。”林之意嘟囔，“你才是，别光顾着工作。对了，试镜怎么样？角色定下来了吗？”
江浅月顿了顿，她看着屏幕里林之意期待的眼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盛满了纯粹的信任和骄傲，她的之之，一直以为她的姐姐无所不能。
“还在等通知。”江浅月最终说，语气轻松，“好莱坞的流程比较慢，不过导演人很好，片场氛围也不错。”
她说得面不改色，仿佛白天那些轻蔑的目光、含沙射影的言辞都不曾存在。
林之意显然信了，开心地晃了晃脑袋：“那就好！我就知道姐姐最厉害了！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大餐庆祝！”
“好。”江浅月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我等着。”
又聊了十几分钟，林之意那边有人敲门，似乎是助理送文件来了，她恋恋不舍地挂了视频，最后还对着屏幕用力亲了一下。
“姐姐晚安！爱你！”
视频切断，公寓里骤然安静下来。
刚才的温情和笑语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室冰冷的寂静。
江浅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白天片场里那些话语在耳边回响“含蓄”“龙套”“典型的亚裔形象”……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自尊心上。
她不是没有受过冷遇，刚出道时跑龙套、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在酒桌上被灌酒……那些苦她都吃过。
但不一样，那时候的轻视，是针对她“江浅月”这个人，针对她的演技、她的资历。而今天的轻视，是针对她这张东方面孔，针对她背后的文化，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根深蒂固的傲慢。
手机震动了一下。
江浅月睁开眼，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
“浅月，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刚接到一个邀请，是卡尔·沃森制片人的私人派对，明晚在比弗利山庄，邀请函指名希望你参加。”
卡尔·沃森。
江浅月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好莱坞臭名昭著的制片人之一，以“发掘”年轻貌美的女演员闻名，手段龌龊，风评极差。
他经手的项目大多粗制滥造，但靠着人脉和炒作，总能拉到投资。
李哥的下一条消息很快跟过来：“我打听了一下，这个派对……不太干净。很多女演员去了之后，会‘意外’拿到一些角色。浅月，我的建议是推掉。咱们不差这一个机会。”
江浅月盯着屏幕，没有立刻回复。
窗外，洛杉矶的夜色越来越深，这座梦想之城的光鲜亮丽之下，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妥协，她比谁都清楚。
她想起林之意刚才在视频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等你回来我给你做大餐庆祝”时雀跃的语气。
然后她想起自己离开前，林之意偷偷塞进行李箱的那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姐姐，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是你的后盾。”
江浅月慢慢坐直身体。
她拿起手机，给李哥回复：“接受吧。”
点击发送后，她走到窗边，看着这座陌生而傲慢的城市。
不能让她分心，这点小事，我能处理。
夜色中，江浅月的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属于江浅月的战场，从来不止在镜头前。
而远在太平洋另一端的林之意，此刻正抱着枕头，对着手机屏保上江浅月的照片小声嘀咕：“姐姐肯定又熬夜了……眼底都有黑影了，还骗我说睡得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快点回来吧。”声音闷闷的，“我想你了。”
窗外，夜空星光稀疏，而一场横跨大洋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