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意外失踪
1
深夜,将近十一点半,一辆黑色小轿车在公路上行驶着。两旁车道几乎看不到往来车辆,这条路在近些年刚发展起来的开发区内,远离市中心和商业圈,偏僻清静。
每隔几米才出现的路灯,在头顶散发着橘色的昏暗暖光,稍稍驱散了一些黑暗。
但两旁都是绿化的小树林,白天看上去赏心悦目,夜晚就显得诡异神秘,好像有什么恐怖的东西藏匿在里面,趁人不备时突然窜出来。
“媛媛,以后你再参加同学聚会,可不能玩这么晚了。”坐在副驾驶的女人抻着脖子往后看了两眼,见女儿低着头玩手机,不满道:“妈在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这个年纪的孩子,你说她也没什么用。”开车的男人大概四十出头,他随手把白天放在仪表盘上的警官证收到车斗里,而后仿佛想起什么般,扭头对妻子道:“这阵子市里不太平,已经发生三起女性失踪案了。”
“我看见新闻了,两个多星期了还没找到人。”女人心有余悸,忍不住又唠叨女儿。“听见没有,以后放学直接回家。”
男人还想说什么,倏然前方的小树林里窜出一个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翻越低矮的护栏,冲到公路上。
刹车声骤然响起,轮胎在水泥路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动静。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轿车撞上黑影,又歪歪斜斜地急速转向,最后砰的一声,撞在路灯杆上。
“媛媛?媛媛没事儿吧?”男人好半晌才摆脱眩晕感,忙关心妻女,见二人没有受伤,才惊魂未定的下车查看。
十几米外,被撞的黑影一动不动伏在路边,一只鞋子掉落在男人面前。他背后发凉,意识到自己撞的是人,且多半已经没救了。
深更半夜,这种地方怎么会突然冲出来一个人?
男人边让妻子打电话报警,边小心翼翼地靠近,走到跟前,才看清被撞的是一名女性。巨大的冲击力将她撞飞后掀翻在地,此时胳膊扭曲,身下已经积了一滩血。
女人是仰面向上的姿势,借着路灯,他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陈……陈昕薇!”男人脱口而出,震惊地往后退了两步。
赶来的妻子不明所以,抓住老公的手臂,有些畏惧地扭过头,紧张道:“谁?是你认识的人吗?”
男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认识,俩人之前素未谋面,说不认识,局里现在都是她的照片。这个被自己撞了的女人,可不就是南安市最近发生的三起失踪案,其中一名女性。
一天前,陈昕薇的母亲报了案,警方紧急搜索一天一夜仍没有发现,要知道绑架案中,超过24小时受害者生还的几率就只有百分之一了。
谁能想到,遍寻不到的失踪人口竟然出现在这里,那另外两个人呢?
刑侦队很快接手案子介入了调查,彼时林科刚到侦探社租的公寓里,陈海峰昨天才回南安市,俩人准备见面谈谈Penny何,没想到被临时召回去加班。队长孙洲得知他在陈海峰这里,便叫众人一同前去。
赶到局里时,陈昕薇的尸体已经被安置在法医室。孙洲这段时间连续加班,人看着憔悴了不少,和侦探社打过招呼后顾不上寒暄,直奔主题道:“这次事关三起失踪案,上面格外重视,必须尽快破案。”
林科站在走廊里,也显得疲惫不堪,抹了把脸道:“队长,陈昕薇失踪的时间相较另外两起案子并不长,又死于交通事故,有没有可能她只是离家出走?”
孙洲面色凝重,摆了摆手道:“起初我也怀疑,陈昕薇的死跟失踪案没有关系,但她的身上除了被车撞出来的挫伤和骨折外,还有其他伤口,很可能在被囚禁期间遭到过虐待。”
正说着,隔壁的门开了,法医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朝孙洲点了点头。目光一扫见米苏也在,二人之前配合过两次,彼此十分熟悉,便道:“小苏又被陈队叫来啦,进来一起看看。”
法医室被头顶高瓦数的白炽灯照得一片惨白,陈昕薇的尸体平躺在台子上,盖着白布。
孙洲上前掀开盖住下半身的单子,露出半条遍布伤痕的腿。果然如他所说的那样,除了车祸造成的挫伤外,还有很多青红交错的痕迹。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伤。”法医蹙眉道:“四周发红,中间青紫,说明受力点很小,像是被纤细的东西重压造成的,但陈昕薇并未遭到过性侵。”
2
陈昕薇看上去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刚刚起航的人生,戛然而止在一场意外中。她慌慌张张地冲上公路,或许是刚从凶手的魔爪中逃离,却没能躲过死神的追捕。
考虑到这种可能性,孙洲把凶手的藏身处,锁定在开发区内。以案发现场为中心,派人搜查附近几公里。
此时,陈昕薇的母亲接到电话,赶来了警局。看到女儿的尸体后,这个憔悴不堪的女人彻底崩溃,两度哭晕过去,最后在警员的搀扶下,才虚弱地走出法医室。
陈海峰等人离开后,米苏留了下来,别的忙帮不上,尸检却是她的长项。解剖的工作还没开始,米苏俯身观察尸体,分别在陈昕薇的指甲和头发丝中,发现了一些白色短毛。
这些不属于人体的毛发,引起了米苏的注意,她又检查了陈昕薇的衣物,上面果然还沾有其他的短毛,并且颜色和软硬度不一。
“你觉得这是什么?”米苏把它们夹在玻璃片中,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法医凑过来看了看,挑眉道:“这是宠物的毛吧?上面还存活着大量真菌。”
另一边,陈母被扶到工位上,林科端了杯水来,女人却眼神空洞麻木,对外界没有太大反应。
数十个小时的等待,尽管她已经设想过最坏的可能性,但仍对女儿的下落报以期望。然而真正看到尸体时,再好的心理建设也瞬间崩塌了。
“我女儿还这么年轻,是谁撞死了她!”陈母倏然抓紧林科的手臂,身体因激动而不住颤抖,红着眼道:“司机在哪?那个司机在哪?!”
“你冷静一下,司机是正常行驶,当时陈昕薇突然冲上公路,才导致了车祸的发生。”林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一时间面露难色。
女人听罢大受刺激,声音尖锐而高亢。“你的意思是,我女儿的死是自找的?”
孙洲拍了拍林科,示意他不要再刺激陈母,放缓声音道:“陈昕薇虽然死于车祸,但不是造成这场悲剧的原因。警方发现她的身上有被虐待的伤痕,怀疑你女儿失联的这段时间被囚禁了。”
陈昕薇是在慌不择路逃跑时发生了意外,究其根本,警方要抓的是很可能存在的绑架犯。
“希望你能协助我们,抓住导致你女儿死亡的罪魁祸首。”孙洲说道。
方才在法医室,陈母只是确认了一下尸体,并未得知验尸情况。眼下听到自己的女儿生前还遭遇了囚禁,顿时又是眼前一黑。
“我……我要怎么配合你们?”
近期这三起失踪案,除了受害者都是女性外,乍看之下并没有什么共性。三个人住的地方也不算近,但凶手既没有要赎金,也没有提条件,想必失踪者已经凶多吉少。
这不是一般的绑架案,失踪者没有被卖到外地或被迫发生性交易,从受虐程度看也不像是器官买卖。
因此,警方完全可以当成是一个连续犯罪的变态杀人狂,只不过他的藏尸手段很高明,一直没有被发现。
“受害者之间很可能存在警方还没有发现的共同之处,关于你女儿的任何事情都可以讲一讲。”陈海峰重新把被陈母撞歪的椅子摆正,搀扶着她坐下,又重新倒了杯水。
或许是他沉稳的气场影响了陈母,在陈海峰无形中施加的威压下,女人逐渐平复了些,喝了口水,目光还有些怔忪。
“其实我女儿的情绪一直不太稳定。”陈母犹豫片刻,指尖交错,暴露出内心巨大的不安。“昕薇她……有轻度的躁郁症。”
据陈母所说,陈昕薇的父亲是个有家暴前科的男人,酒驾过世后,母女俩一直相依为命。陈昕薇一路成长都是最拔尖优秀的孩子,这与陈母的严加管教分不开关系。
或许是母亲在她身上寄托了全部希望,陈昕薇常年来生活在巨大的压力下,步入社会后遇到了些挫折,精神状态越发糟糕,被诊断为轻度躁郁症。
陈母是个要强的人,得知女儿生病后,虽然心里感到愧疚,嘴上却只字未提,只督促着她赶紧去找心理医生。
除此之外,母女俩沟通交流的少,她对陈昕薇的私人生活几乎完全不了解。在陈母看来,女儿生病前几乎是个完美的乖乖女。
“这位女士,您家有没有养猫?”
金煜离得最近,听到身后传来米苏的声音,下意识扭头,诧异道:“苏姐,你怎么过来了?”
3
“来证实一件事。”米苏盯着女人,陈母怔了怔,点头道:“对,我女儿养了一只蓝猫,不过几天前病死了。”
蓝猫是陈昕薇养了一年多的,早就有了感情。陈母说猫死后女儿难过了很久,把家里的猫咪用品都丢了出去。
米苏绝不会无缘无故好奇这种事,陈海峰心下了然,想必是他们又在尸体上发现了新的线索。另一边林科也好奇道:“米小姐,陈昕薇的案子跟这只猫有什么关系吗?”
“陈昕薇的身上发现了大量动物毛发,而且不属于同一只动物。”米苏道。
“可……我们家只养了一只猫啊!”陈母顿了顿,恍然道:“对了,毛豆生病后昕薇带它去了宠物店,猫也是死在店里没带回来,是不是那时候沾上的?”
“这不对吧?”金煜凑近陈海峰,压低声音道:“距离陈昕薇失踪已经过去了几天,她总不能不换衣服。”
“话是没错……但也不妨去调查一下。”陈海峰摸了摸下巴,对陈母道:“有猫的照片吗?”
“有有,我还留着。”陈母从手机里调出照片,蓝猫小小的一只,缩在角落里,看上去有些可怜。
陈昕薇的母亲并不清楚女儿去的是哪里的宠物店,警方只好调查消费记录上,最后锁定了开发区里的一家连锁加盟宠物店。巧的是这家店就在事故现场附近,距离陈昕薇发生车祸的地点不过三公里。
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孙洲不愿放过一丝线索,立刻带人前往宠物店。
折腾了半宿,此时已是清晨时分,天空泛起鱼肚白。路上已经有了零星的车辆,早餐店飘出喷香的白烟,整个城市都在逐渐苏醒。
众人赶到的时候,宠物店已经开门了,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一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正在往车里装货物,另外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店员制服,站在几米外抽烟。
两辆车停在门口,下来八九个男人,把店员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盯着他们打量。
“警察办案。”孙洲亮出证件,朝小伙道:“你在汤姆猫宠物店工作吗?”
“啊……我是这儿的老板。”小伙懵了,下意识绷直身子,紧张不安道:“你们办什么案?”
“叫什么名字?”林科问道。
“张广成。”
“张先生,我们进去说话。”
众人跟在他身后往店里走,路过面包车时,落在最后面的陈海峰突然停下来,瞟了眼正合上后备箱盖的男人。
“方才你往车里装了什么?是宠物店的东西吗?”他问道。
男人点了点头,拉下口罩,露出一张沧桑,没有打理过胡茬的脸。“是昨晚死掉的宠物狗,我来帮他们处理尸体。”
见陈海峰仍有疑惑,男人便重新打开后备箱,把装在大纸箱里的狗尸体给他看。
“没事了,你走吧。”陈海峰这才点头。
另一边,张广成进店后,林科立刻带人去检查现场。孙洲拿出陈昕薇和猫咪的照片,问道:“还记得这个女孩吗?前几天带猫来你这里看病。”
“是她!”张广成只看了一眼,就立刻道:“我记得,她怎么了?”
“她是这里的常客吗?”
“不是,那天第一次见。”
“你记性倒是挺好。”孙洲与刚进门的陈海峰短暂对视片刻,继而意有所指道:“才见了一面的人,能记住好几天。”
张广成察觉到孙洲话里有话,忙为自己辩解道:“因为她的猫……情况有些特殊。”
“猫怎么了?”金煜好奇道。
“那只蓝猫伤得很严重,除了皮外伤,内脏受损还有些出血。”张广成说得吞吞吐吐,看上去十分犹豫,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其实我们不应该透露客户隐私,不过你们是警察……”
原来,他怀疑陈昕薇的猫是被虐打的,而施虐的人,无疑就是陈昕薇了。当天在宠物店,那只蓝猫对陈昕薇有极强的攻击性,后者也红着眼眶说了好几遍对不起。
“最后她把猫带走的时候,还是我帮她装进笼子里的。”张广成说道。
“等等!那只猫没病死?”林科瞪大眼,这跟陈母说的可不一样。
“至少它从我店里出去的时候是活着的。”张广成信誓旦旦,表示警方不信还可以调监控,当天陈昕薇付完钱就把猫带走了。
陈昕薇把猫带去哪了?她又为什么跟母亲撒谎说猫已经死了?
这会儿功夫,警员已经搜完了宠物店,并未发现可疑线索。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证明张广成和陈昕薇的失踪没有关系。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倏然道:“这附近只有你一家宠物店吗?还有没有什么地方,有大量猫狗?”
4
张广成说道:“只有我家,不过说到猫狗……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个人。”
据他所说,从这里往东两公里,有个农家院。说是院子,实际上占地面积更大些,那里住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独居老人,别人都喊她李奶奶。
李奶奶最喜欢动物,收养了上百只流浪猫狗,连新闻都报道过她。平时有些爱心人士会带着宠物粮去资助,在这片儿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她这人性格不太好,听说因为这些小动物跟子女都闹翻了,你们不是爱心人士,她可能会有些介意。”
张广成说得委婉,等众人见到老人时,才明白他丝毫没有夸大其词。警方的车停在院门外,老人手扶铁锹,冷着脸站在铁门后对峙,丝毫不惧。
“你们是干什么的?赶紧走!”她冷着脸,赶苍蝇般挥了挥手,一只凶狠的大狗站在李奶奶身边,感受到主人的敌意,也朝孙洲等人狂吠起来。
林科掏出证件道:“警察办案,麻烦配合调查。”
“查什么!我没犯法,想进我这院子你们有搜查证吗!”李奶奶梗着脖子,脸色涨红,像只捍卫领地的母狮。
老人一把年纪,动粗是不可能的。林科头痛不已,向陈海峰投去求助的目光。
“喂,你们看那只猫……”金煜眼尖,突然指着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一群猫,挑眉道:“那只灰蓝色的,腿伤还缠着纱布,像不像陈昕薇的毛豆!”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蓝猫不管是体型大小,都跟陈母手机里的照片一样。
“老人家,那只猫是你最近捡回来的吗?”陈海峰问道。
“是又怎么样?”李奶奶语气不善,目光中充满戒备。
众人听罢心里开始打鼓,陈昕薇的猫在这儿,尸体上又沾了不少宠物毛,难道她的失踪跟李奶奶有关?眼前的老人虽然身体硬朗,但终归已经步入老年,她会是杀人犯吗?
不过话说回来,陈昕薇能逃出来,或许就是因为凶手体力不支,才给了她反抗的机会。
孙洲暗自皱眉,看来不讲清利害,老人家是不会轻易让步了,只好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她的反应。
“这猫的主人昨天晚上死了。”孙洲说完,见老人面上的惊诧不似装出来的,继续道:“警方怀疑死者与近期的两起失踪案有关,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只好强行破门了。”
“那个小姑娘……死了?”李奶奶把铁锹扔在脚下,一边训斥大狗后退一边开门道:“哎呀,你们也不讲清楚,我以为又是谁举报了我这些孩子们,快进来快进来!”
“您见过陈昕薇?”陈海峰问道。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过这只猫确实是我前几天捡回来的,猫的主人把它丢在路边,正巧让我碰上……”
据李奶奶所说,当日她见到的人正是陈昕薇。后者这种抛弃宠物的行为,惹怒了李奶奶。
“我看那猫身上还有伤,就说了她几句,年纪轻轻就造孽。结果这姑娘还哭了,说自己是不得已才这么干,说完就跑了。”
“她倒是没有撒谎,据我们所知,这个叫陈昕薇的姑娘患有躁郁症。猫应该是她在发病时控制不住自己打的,清醒后还知道带猫去宠物店看病。或许就是怕这种事一而再地发生,才产生了抛弃的想法。”
孙洲一边说一边打量小院,李奶奶住的地方很大,但环境却不敢恭维。百十来只动物跟她一起生活,光是卫生就不能得到保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也难怪她从市区搬到了偏僻的开发区。
孙洲吩咐警员们去四处查看,见老人表面并未露出什么异样,试探道:“平时您都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养着这些个小动物,谁不嫌弃我这个老婆子。”李奶奶似乎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犹豫片刻道:“那这猫,你们打算怎么办?”
“暂时由警方带走。”孙洲说道,蓝猫要带回法医室,和陈昕薇发现的毛发做对比。
“老人家,方便借厕所一用吗?”人有三急,眼下众人等着搜查结果,金煜左右无事,便想着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方便完后,见屋里还有一道朝院子后面开的侧门。正好警员也搜到了这儿,他也跟着过去查探。
李奶奶的后院同样杂乱不堪,这里堆积着大量的散装狗粮,还有一看就知道是爱心人士捐献的狗垫子之类的杂物。
几步之外,被一道铁丝网隔开的空间,放着大大小小的狗笼子,里面关着的狗发现陌生人后,此起彼伏地狂吠起来,震得金煜脑门发懵。
不过也正是这副场面,让金煜一下注意到了角落里一只不寻常的黄狗,它侧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5
“你看它怎么了?”金煜问道。
警员上前瞧了瞧,又捡起一根木棍捅了两下,面无表情道:“死了,都僵了。”
半小时后,警方搜完了整座院子,同样没有发现可疑线索,孙洲只好叫人收队。
临走前,金煜想起笼子里的黄狗,好心提醒道:“老人家,你后院里死了一只狗。”
李奶奶怔了怔,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絮絮叨叨说道:“你说的是大黄吧,它今年十五岁了,老死了。比起暴尸街头,在我这儿还能有个好下场。”
“其实猫狗跟人一样,你们不养宠物的是不知道,现在社会人性化多了,连宠物墓园都有,等会儿就有人来把它拉走火化了……”
“宠物墓园?”陈海峰挑眉,脑袋里电光石火般划过一个念头。
早些时候,在宠物店门口的运货车,装的就是宠物尸体。原本陈海峰以为要拉到回收站或者哪里埋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宠物墓园里,一定有大量的动物尸体,那么肯定也会存在毛发,这地方警方倒是忽略了。
见陈海峰如此,孙洲立刻意识到了问题,追问道:“您说的这个地方在哪?”
西南方,是开发区最偏僻落伍的地段,也是距离陈昕薇出事地点最近的。一路过去,公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绿化反倒多起来。宠物墓园从公路的岔道口下来,在一条小土路的尽头。
墓园老板叫魏来,是个自称老魏的消瘦中年人。老魏是名基督教徒,胸前挂着的十字架,随着他的走动若隐若现。
“警官,我是老实的生意人,可不敢干违法的事。”老魏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说道:“您要看什么,随便看。”
众人跟在他身后,路过一个鱼塘,左手边就是连绵成片的墓碑。宠物墓园占地面积很大,不过大部分的主人选择火化后带走骨灰,因此右边的地还空置着。
大概是给鱼塘灌水的原因,中间原本走人的小路打头一段变得泥泞不堪,大家跟老魏身后,在墓碑间穿梭。
走出去十几米远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杨克突然拽了拽陈海峰,压低声音道:“看你左前方第四排的墓,土有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
金煜眼睛尖,一下子便看到墓碑上刻的时间是两年多前,既然已经死了那么久,为什么又把它挖开了?
陈海峰向林科打了声招呼,和金煜、杨克留在原地。后者在鱼塘边找到一把铁锹,在陈海峰的授意下照着墓碑下方挖起来。
杨克力气大,宠物墓碑又浅,很快就挖到了东西。三人合力把土清理干净,埋在下面的是一个比正常尺寸缩小一半的骨灰盒。
“盒子也被人动过了。”杨克边说边把它拿上来,刚一上手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蹙眉道:“里面有东西。”
“骨灰盒里面当然有骨灰。”金煜说道。
“不,它太沉了。”杨克把盒子交给陈海峰,后者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人火化后剩余的重量和宠物自然不能相提并论,但这盒子竟然更沉一些。
陈海峰打电话把林科等人叫回来,当着孙洲的面儿把盖子撬开,里面除了装骨灰的袋子外,竟然还有满满一盒子灰色粉末。
孙洲沉着脸,瞥了眼墓碑上贴的遗像,扭头看向老魏。“这可不是一只狗能烧出来的量。”
魏来吓了一跳,看上去完全是状况外的样子,磕磕绊绊道:“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你们……你们怎么把墓挖开了!”
林科戴上手套,捏了一些粉末细看,蹙眉道:“是人骨。魏老板,墓园除了你,还有哪些员工?”
6
魏来吓得脸色苍白,忙道自己还有两名员工,一个姓赵的在屋里,还有一个叫杜庄的,出去拉活儿了。
相较之下,杜庄的嫌疑更大一些,因为他不止白天上班,晚上也住在这里。此人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魏来雇佣他完全是因为杜庄十分喜爱动物。
警方搜查了他的宿舍,在衣柜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双藏好的女式高跟鞋。
金煜皱着眉吐槽。“这鞋的尺码可真大,一看就是订制的,难道杜庄还有这种爱好。”
“不,还记得陈昕薇身上的伤痕吗。”陈海峰目光复杂,摸了摸下巴道:“那些被纤细东西重压造成的痕迹,恐怕就是拜它所赐。”
众人想象杜庄穿着高跟鞋,在陈昕薇身上踩来踩去的画面,顿时有些头皮发麻,这绝对是心理变态才能做出来的举动。
气氛正凝固,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孙洲立刻带人冲出去。下车的男人见这架势,撒腿就跑,被杨克和林科追上后扑倒在地,戴上了手铐。
他挣扎着抬起头,帽子滚落在地上,陈海峰走过来,看清这个男人果然是之前在宠物店外碰到的面包车驾驶员。
杜庄被带回警局,此外,警方搜遍整个宠物墓园,果然在另外一座墓中,也发现了人类骨灰。
看来凶手杀人后,便借着墓园有焚尸炉的便利,把受害者处理掉。难怪这么久过去,都没人举报发现尸体。
审讯室内,杜庄坐在椅子上,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不管林科问什么,都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片刻后,门被打开,孙洲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拉开杜庄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们已经联系上你的母亲了。”孙洲开门见山道:“她似乎十分抗拒来看你。”
这段时间,警方一直忙着做杜庄的背景调查。一个人出现心理问题,绝对有原因,有时候找到这个点,往往就是撬开凶手嘴巴的关键。
杜庄的童年身世凄惨,父亲从他小时候起就有家暴的行为,母亲改嫁丢下杜庄独自离开。
一直到成年前,杜庄都活在父亲的阴影下。直到他考上大学离家后,才算逃离了魔爪,而他的父亲也在几年前过世了。
听到孙洲提及自己的母亲,杜庄的状态终于有了变化。他愤怒地前倾着身子,咬牙切齿道:“为什么要找她!谁让你们找她的!”
“她是你母亲,不联系她联系谁?”孙洲顿了顿,继续刺激杜庄道:“我们查了你的交易记录,直到两个月前你还购买过不少女性用品。那位收货人叫刘心的女士,明确表示她已经跟你分手了。”
“我跟那个婆娘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杜庄冷笑几声,死死盯着孙洲,目光仇视道:“你可真是下了不少功夫,还想知道什么,来,直接问我啊!”
孙洲沉下脸。“人是不是你杀的?”
“是。”杜庄知道自己已经逃脱不掉,索性也不再恶心警方,痛快承认道:“我把她们都杀了,再扔进火化炉烧成灰,哈哈哈。”
“为什么要穿着高跟鞋踩受害者?”孙洲冷声道。
“既然她敢虐猫,我就要让她尝尝当猫的滋味。”杜庄情绪激动,不断抖着腿,看上去既兴奋又害怕。
小时候挨完打,他被父亲关在门外,蜷缩在院子里的车棚下。晚上饿得很了,同样遍体鳞伤的母亲总是趁着倒垃圾的功夫,偷偷塞给他一根香肠或一小块面包。
院子里的流浪猫成了杜庄的慰藉,小小的猫仔抱在怀里,让他冰凉的双手逐渐暖和起来,似乎连身上的疼都减轻了不少。
从亲戚邻居提供的线索来看,杜庄这个人从小就有反社会的倾向。他沉默寡言,同理心缺失,总是有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似乎把自己代入了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同样被抛弃,被虐打,杜庄很可能认为那些受虐待的猫狗与自己同病相怜,加之被交往五年的女友分手,彻底击垮了杜庄的理智,让他产生了杀人冲动。
三名受害者女孩,都在不同程度上有虐待宠物的行为。被杜庄看到后,将她们锁定为泄恨目标。
前两位受害者没能逃脱魔爪,陈昕薇是一个意外。据宠物墓园的老板魏来所说,案发当晚他因为忘了拿文件返回去取,听到了平时不怎么使用的仓库里有异响。
当他想进去查看时,被突然出现的杜庄阻止。恐怕仓库就是后者囚禁受害者并施虐的地方。如果不是陈昕薇逃跑时发生了车祸,或许警方还怀疑不到杜庄身上。
监控室内,金煜听到杜庄认罪,忍不住叹口气道:“真是苍天有眼,陈昕薇是因为躁郁症没法控制自己,她并非恶人,最后还将毛豆放走了。”
“那另外两名受害者呢。”米苏低声道:“杜庄总不会搞错三次。”
“虐待宠物确实不对,但杀人行为过于极端。”陈海峰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杜庄又是因为自身心理原因才诱发他作案,如果他真想当这个‘正义使者’早就做了,接下来等待他的只有刑法审判了。”
这件案子就算告一段落,林科送侦探社四人出去,停车场里没什么人,陈海峰示意金煜等人先上车,自己和林科站在车前抽烟。
“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去探监了。”空荡的停车场刮起一阵冷风,林科咬了咬牙,沉声道:“明年就要执行死刑了,那家伙在牢里,看上去竟然过得不错。”
陈海峰知道他指的是神父,对于林科而言,老队长白岩松的死一直令他耿耿于怀,其实对于刑侦队的每一个人来说,那天都是一场噩梦。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
这倒不算是意料之外,他们摧毁了神父半辈子努力才营造出的局面,后者恨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帮忙。
“这一趟,我倒是有些收获。”陈海峰把他在云北市的遭遇捡着重点讲了讲,最后道:“Penny何果然和高岭有关系,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我就说……天底下怎么会有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林科咋舌不已,想了想道:“这么说,她似乎跟神父的残余势力有些纠葛?”
“或许吧。”陈海峰拍了拍林科的肩膀,拢好外套,挥手告别道:“走了,有什么消息再联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