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8块钱人生
1
清晨七点,南安市的东南方向起了大雾,阳光被云层遮挡,整个天空白茫茫一片。朝美公园内,冷冽的空气中带着股枯叶潮湿的气味,刮过湖面,带起一阵涟漪。
冷天冻手冻脚,容易让人消极怠工,保洁裹着厚重的大衣,漫不经心地挥动着扫把,沿着湖边清扫落叶。走到石桥边时他停下脚步,瑟缩着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然而还没等把烟点上,余光中瞥见的一抹影子,顿时吓得他僵立在原地。
一个单薄瘦小的人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被水流推动着,从桥洞下缓缓漂了出来。她的长发像海草般散开,乌黑一团,仿佛有生命般游动。
保洁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很快,他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远处跑去,扯着嗓子喊道:“死……死人了!”
二十多分钟后,林科和陈海峰几乎同时赶到现场。后者穿上了呢子大衣,衬得他身量修长,“这次又是什么案子?”
“从出警记录上看,要么是一起自杀事故,要么是意外死亡。”林科摇了摇头,他也是刚刚赶到现场。之所以只叫了陈海峰,其实是林科自己的意思。“自从回南安市,大大小小的案子你也参与不少了,真的不打算重新归队?”
“再说吧。”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意有所指道:“穿上那身衣服,有时候也束手束脚,诸多不便。”
说话间,二人走到湖边。尸体早已被打捞上来,死者是一名15岁的未成年少女,花一般的年纪却早早凋零,溺死在公园的观赏湖中。
民警朝林科打了声招呼,拉开装尸体的袋子,林科蹲下来看了看,突然“咦”了一声,“她身上穿的,是医院病号服。”
陈海峰展开衣服上被水泡的有些模糊的字迹,只见上面写着第三人民医院,看来这个女孩死前是南安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病人。除此之外,她身形消瘦,尽管被水泡得有些肿胀发白,还是能看出死者生前的身体状况并不好。
几步之外的石子路上,放着一架轮椅,民警见陈海峰看过来,立刻道:“这是在百米外发现的,死者很可能在那儿落水,漂到了桥洞下被卡住。直到今早起风,才随着水流漂出来。”
“联系医院了吗?”林科拉上拉锁,起身道:“尽快确定死者身份。”
从尸体的情况来看,死亡已经有段时间了。此时不到八点,公园还没有开,这个姑娘落水溺亡时,很可能是在昨晚闭园前。过了这么长时间,医院里少了一个病人,应该很好确定身份。
果然,不出几分钟,医院那边就有了结果。死者叫王美舒,是一个瘫痪的病人。昨天傍晚时,王美舒的母亲郭玉萍将她推到楼下后便下落不明,因为这对儿母女经济困难拖欠了医药费,医院便认为是人跑了。
警方联系不上郭玉萍,只好根据她登记的住址找上门。
这是一栋七几年盖的老楼,靠近市中心的商圈,但房子实在是太破了,大部分都以低价租给了外地务工人员。林科踩着幽暗的台阶下到地下室,敲响了左手边的一间房门。
良久,里面不见任何回应,陈海峰动了动鼻子,在灰尘中辨别出一丝熟悉的味道。他脸色微变,蹙眉道:“不对劲,把门撞开。”
林科心里也隐约有种不好的预告,忙跟同来的警员一起撞门。好在这扇木门有些年头,并不十分结实,二人合力,几下后就将门锁撞松动了。
砰的一声,木门朝里弹开,中途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只开了大半扇。
屋里亮着灯,一丝暗红色的浓稠液体流到门口老旧的地垫旁。尽管看不到门里的情况,但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让众人变了脸色。
“叫人吧。”陈海峰经验丰富,心知里面一定发生了命案,血腥味浓郁到这个程度,要么死了很多人,要么人死得很惨。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当他们真正进到屋里,同来的警员没什么经验,还是干呕出声,捂着嘴跑了出去。
只见十平米左右的小屋里,横七竖八地死了一地人,粗略一数,有七个!六个女人,一个男人,皆身中数刀。血流得到处都是,染红了地面,墙面。
“这……大案!大案啊!”林科苦着脸,加上公园里溺亡的王美舒,两案并查,足足死了八个人。今天南安市的新闻恐怕要大写特写,市民恐慌,上面只会拼命催促他们破案,大概又要熬几个通宵了。
2
很快,孙洲带人赶到,封锁了现场。虽然在市中心,但好在楼里面住的几乎都是打工族,早早就出门离开了。
林科把事情前后说了一遍,孙洲背着手,眉头深锁。
这间屋子是群租房,摆满了简陋的上下铺,光是四张床就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从破旧的被子,泛黄掉漆的墙面,以及随意摆在一张折叠桌上的几个饭碗,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人生活贫困拮据。
甚至可以说她们不是生活,只是活着,讨口饭吃,有张床睡。
死掉的六个女人皆年龄偏大,最小的看上去也有四五十岁,最大的头发已经花白。她们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了临死前的恐惧与不甘。唯一的男人倒是相对年轻些,他似乎并不属于这里,毕竟屋子里完全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
警方很快联系到了房东,一个本市的女人。听闻自己的房子出了杀人案,死者还有一名男性后,当时就在电话里崩溃了。
原来,她的儿子昨天晚上来收租后就失去了联系,整宿没有回家。一开始房东还以为自己游手好闲的儿子拿了钱又晃到哪里去喝酒打牌了,现在看来,他是死在了出租屋里。
“是他没错。”林科戴着手套,从死者身上翻出一张身份证,上面写着赵六,一九七二年生人,今年四十八岁。
但很快他又“咦”了一声,从赵六的口袋里翻出了另一个通体漆黑的小玩意儿。“这是……针孔摄像头?”
除此之外,屋门口还放着一个没有打开的工具箱。这赵六收租就收租,带着摄像头是什么意思。众人面色复杂,生出一个荒唐的猜想。难道赵六是借着收租的名义,假装给女人们维修房子,实则为自己的偷窥提供便利?
林科在心里啐了一口,这些女人几乎各个都赶上了他自己亲妈的年纪,简直是变态!
“其他死者呢?确定身份了吗?”孙洲问道。
“是,她们分别叫李桂英,郭玉萍……”警员把电话里,房东提供的消息复述了一遍,最后道:“这些人都是外地务工来的,按照床位付租金,一天八块钱。”
八块钱,差不多是在便利店买一瓶进口饮料的价格,却能换来一张床睡。众人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尽管他们的生活只是普通小康,但和这些底层的人却仍然存在天壤之别。
这些女人活得如此艰难,凶手到底因为什么,要杀光蝼蚁般存在的她们。
孙洲蹲下看了看其中一个倒在靠近门口的女人,在这群人里算是年轻的。“她就是郭玉萍吧?那个溺死在公园里的女孩的母亲。”
“郭玉萍把王美舒推出了医院,女儿死在公园里,她自己却在出租屋里被杀……”陈海峰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件事颇为蹊跷,很有些说不通。
这时,现场的痕检员朝孙洲报告道:“队长,我们在凶器上提取到了几枚指纹,应该是属于两个人。其中一个偏大,很可能是男性的。”
死在屋里的七个人,各个身中数刀,凶器就是一把沾了血的切水果的长菜刀。此外还有一点,刀是落在赵六手边的。
“我猜凶手就是赵六!”林科突然出声道。“这赵六心里有鬼,肯定是干了什么不要脸的事,跟其他人起了争执。”
他们来时门是从里面锁住的,虽然不排除凶手有钥匙的可能性,但对于这薄薄的木门来说,实在有些多此一举。
“你的意思是,赵六杀了其他人,又被其中一人反抗时刺死了?”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摇头道:“可即便女人没多大力气,赵六没闹出动静,一个人杀死一屋子的可能性也不太大。”
再者说,这些女人寄人篱下,年纪又大了,即便发现赵六是个变态双方也不至于动刀子拼命。
“海峰说的有道理。”孙洲背着手,目光却一直盯着房间某处角落。
这间破旧的小屋内,所有东西都是廉价,唯独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他走过去,打量这个“新玩意”。
“空气净化器?”林科凑过来看了看,挑眉道:“呦!还是新的,刚刚拆封。”
这东西虽然不算贵,但对于住在地下室八块钱一张床位的人来说,着实有些奢侈。孙洲把净化器放进还没扔的快递箱子里,嘱咐道:“带回去查查。”
3
从地下室出来后,另一路留在王美舒案发现场调查的警员传来好消息,公园监控里找到了一些线索。
陈海峰坐林科的车,跟着孙洲等人回到市局。影像已经拷贝好,众人坐在一起看回放,监控拍到王美舒是在昨天晚上临近静园前。
一个包裹严实,看不清长相的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王美舒进了公园。根据检票口的职员回忆,因为当时天色已晚,几乎所有游客都在往外走,只有他们是进园的。
“推着王美舒的人是男是女?”孙洲问道。
“不清楚,因为那人戴着口罩,说话也含糊不清。”负责调查的警员用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检票人员说这人身材不高,大概也就一米六八左右。”
孙洲点了点头,一手有节奏地敲着桌面,一手按下播放键。朝美公园占地面积不小,但没什么娱乐设施,来这里的游客除了周末多一些外,平时都是锻炼遛弯的老人。因此公园里的监控摄像头并不算太多。
众人根据王美舒的行进路线,追踪着监控画面,可惜临近案发现场附近,路过湖边的一个摄像头后,就失去了踪迹。
“这个时候王美舒很可能已经遇害了,她四肢瘫痪,被人推下水就只有等死的结局。”陈海峰说道。
“嫌疑人呢?”孙洲拖动着鼠标,四处去找那个推着轮椅的神秘人。
“这里!”林科眼尖,指着一处监控画面道:“嫌疑人果然自己离开了,但这……不是大门的方向啊。”
“这个时候公园已经静园了吧。”陈海峰看了看画面右下角的时间,嫌疑人推着王美舒始终走得很慢,路过湖边的摄像头后,很是过去了一段时间,才再次独自出现在几十米外的监控里。
“朝美公园的围墙不高,翻墙出去的难度并不大。”陈海峰回想早上路过时,看到一米多高的砖瓦墙,公园里没有历史文物,多半还是为了好看。
虽然监控没有拍到王美舒被推下湖的画面,但医院的诊断不会骗人,瘫痪的女孩儿是不可能自己站起来投湖自杀的,那得是多大的医学奇迹。
推她来的人,多半是凶手。但人是郭玉萍从医院里带出去的,她为什么会和自己的女儿分开,单独回了合租房。还是说郭玉萍把王美舒托付给了谁?凶手又为什么会对一个全身瘫痪,口不能言的女孩下手呢?
孙洲翻看笔录,似是想到了什么,蹙眉道:“嫌疑人一米六八左右,郭玉萍差不多也是这个身高吧?”
林科短暂的“啊”了一声,脸色微变。“队长,你的意思是……”
孙洲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法医过来向孙洲汇报情况,初步尸检已经完成,王美舒的死亡时间是昨晚六点半左右,其余人都在晚上九点前后。另外,地下室的七名死者中,除了郭玉萍和赵六外,都在死前吸过“笑气”。
“笑气”即一氧化二氮,是一种能令人发笑的气体。这种无色带有甜味儿的软毒品,近些年在广大群众,尤其是青年群体中,出现了吸贩滥用的苗头。
但住在地下室的女人们经济状况极差,勉强能填饱肚子,哪里有钱和门路去买“笑气”。况且市面上的“笑气”,都是装在小瓶里贩卖的“笑气”弹,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类似东西。
听孙洲谈到装“笑气”的容器,法医面色古怪道:“队长,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空气净化器滤芯中,发现了残留的‘笑气’。”
这真是邪门儿了,孙洲站起身往存放证物的鉴定部走,陈海峰和林科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数人很快见到那个通体白色,四四方方的净化器。很新,刚拆封,因此笑气绝对是昨晚才吸进去的。
当时净化器是连着电源的,很可能短暂开启过。不过警方能在滤芯里发现蛛丝马迹,说明当时弥漫在空气中的“笑气”纯度很高,且量不小。
“‘笑气’是气体,总要有什么东西先装载它,才能释放在出租屋里。”孙洲背着手来回走了两步,可事实上,警方并没有在出租屋里发现其他可疑物品,这么大量的笑气总不能凭空变出来。
先前侦探社搬来南安市,金煜在捣腾房子时没少下功夫,小少爷不是不能吃苦,但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对衣食住行也十分挑剔,因此他们租的房子里也买了这么个东西。
恰好当时拆箱的人是陈海峰,他走上前对着空气净化器仔细打量片刻,又把目光移到旁边的包装快递箱上。
倏然,陈海峰皱了皱。这纸箱里除了固定用的泡沫壳外,还有不少塑料膜。可当时他拆箱时,可没看到这玩意。鬼使神差地,陈海峰就把它拿了出来。
4
“这不是气柱袋吗?怎么都扁了。”林科凑过来,随口嘟囔道。
“气柱袋?”陈海峰目光一沉,飞快抓住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挑眉道:“所以这东西应该是充满了气,鼓鼓囊囊的才对?”
“是……”林科话未说完,对上陈海峰若有所思的眼神,顿时悟了,一拍大腿激动道:“是啊!这里面装的是气啊!”
空气是气,“笑气”也是气,之所以它们都扁了,很可能就是被人为扎破,放出了里面的“笑气”。
“去检验一下。”孙洲立刻安排人手,同时着手调查空气净化器的来源。
检测虽然没有这么快出结果,但调查又有了新的突破。
说来也巧,发现“笑气”的存在后,法医重新正视了王美舒的病情。过去有吸食“笑气”的人,因为超量导致瘫痪的例子,结果调来王美舒的病例一看,果然跟“笑气”有关。
人的神经上有一层叫“髓鞘”的膜,长期吸入“笑气”会造成神经“髓鞘”脱落,神经暴露在组织中。吸食时间越长,“髓鞘”破坏范围越来越大,最终等待吸食者的就是瘫痪的命运。
目前来看,“笑气”是两起案件的共通点。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赵六母亲到市局看完儿子的尸体,白发人送黑发人,久久不能从悲伤中缓过来。
然而等待她的更残酷的是,警方比对了凶器上的指纹,其中一个就属于赵六,另一个是名叫李桂英的死者留下的。
如果不考虑“笑气”的疑点,倒是很符合林科的推测。双方因为发生争执动了刀子,最终两败俱伤,谁也没能活着走出去。
赵母哭天抢地,似乎忘了自己儿子带着针孔摄像头上门的变态举动,怨恨道:“我就不应该同情她们,那李桂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怜的儿子啊……”
赵母口中描述的李桂英,是这群女人中的“大姐”,平日里粗鄙蛮横,经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计较。
“我这地下室出租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见多了她们这样的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一眼就能分得清。”赵母接过警员递来的纸巾,擦了擦眼泪,叹口气道:“是,我那儿子不争气,但他绝对不敢杀人啊警官!”
“郭玉萍呢?她是什么样的人?”陈海峰问道。
“小郭啊……”赵母顿了顿,嘟囔道:“她倒是个可怜人,带着那个操碎心的女儿,挺不容易。”
在赵母的印象中,郭玉萍是难得的老实人,丈夫去的早,家里的地和老房子都被亲戚抢走了,自己带着女儿来城市里讨生活。又是去工地里搬砖,又是给人刷厕所,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王美舒也跟着母亲住在地下室,但女孩并非像母亲那般勤恳,反而跟李桂英等人聊得来。
林科从网上搜出一张图片,指给赵母道:“见过这种东西吗?”
“这是个啥?”赵母看着银色的小瓶子,下意识想摇头,但她很快眉头微皱,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凑近瞅了瞅,用不确定的语气道:“我想起来了,前阵子我去收租,在街上撞见李桂英,她正跟两个年轻人聊天,手里递过去的就是这东西。”
闻言,林科和陈海峰对视一眼,李桂英竟然在卖“笑气”。
刑侦队对于毒品了解的不多,但南安市有缉毒科,孙洲打听了一番,很快锁定了几个经常做违法交易的窝点。
警方顺藤摸瓜,抓了几个吸食“笑气”的年轻男女,从这些人口中,得知住在地下室的女人们经常给他们送笑气弹。不过与孙洲等人设想的有些出入,她们不是卖家,只是跑腿送货的。
现在的毒贩也学精了,事先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挂出售卖玩具的链接,等吸毒者拍下后,再指使那些女人们去送货。
“仇平昌。”孙洲在线索板上写下一个名字,用笔狠狠点了点道:“这家伙是咱们南安市贩卖‘笑气’的大毒贩,不过缉毒科那边一直没抓到他的把柄。既然两起案件都与‘笑气’有关,不妨试一试从这家伙身上下手。”
表面上,仇平昌还经营着一家洗浴中心。下午并非营业高峰,林科带人进去时大厅里空空荡荡,前台小姐见势不对,立刻打电话把“看场子”的人叫了来。
5
两个纹着大花臂的男人从楼上下来,林科面无表情地亮出证件,冷声道:“警察办案,怎么?你们这还有社会人员非法聚集?”
二人一见这阵仗,顿时气势全无,他们只是看个场子,可不想进局子。
林科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照片,在二人面前晃了晃,绷着脸道:“见过这几个女人吗?”
花臂男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下一秒被他的同伴撞了一下,立刻清醒过来,摇头道:“没见过,没见过。”
见他们这种反应,本来警方只是怀疑,现在反倒多了几分确信。孙洲朝其中一人道:“你们老板仇平昌呢?”
“来了来了。”一个肥胖的光头男人紧随其后下来,满脸堆笑地凑过来,低头哈腰道:“我就是仇平昌,警察同志,有什么能帮您的吗?”
陈海峰皱了皱眉,这人一看就是老油条,精明得很。
果然,等林科再问他同样的问题时,仇平昌甚至认真地思索了片刻,才用肯定地语气回答。“没见过。”
继而又装模作样地问前台道:“你也看看,是咱们这的保洁阿姨吗?”
孙洲在心里冷笑一声,警方现在既没有仇平昌贩卖“笑气”的证据,也没法证明他跟几名死者是“雇佣关系”,一切交易都是在暗中进行,仇平昌才敢这么装模作样。
“你不想知道,这些人发生了什么吗?”陈海峰倏然道。
仇平昌怔了怔,有些弄不清警方的态度,不过他选择谨慎地回答问题。“我又不认识她们,怎么会好奇这些。”
“昨晚她们都死了。”陈海峰虽然在跟仇平昌说,眼角余光却注意着两名手下,见他们果然一副吃惊的样子,又道:“而且……案发现场了大量高纯度‘笑气’。啊,你应该知道‘笑气’是什么吧?”
或许没想到陈海峰会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又或许是震惊于“笑气”的消息,仇平昌眼神闪了闪,半晌没接上话。
陈海峰挑了挑眉,淡淡道:“看来仇先生是回答不上来我这个问题了。”
从洗浴中心离开后,陈海峰朝孙洲道:“孙队,刚才我擅作主张说了那些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你做得对。”孙洲拍了拍陈海峰的肩膀,有些理解了白岩松对这名属下的提拔喜爱。“仇平昌这种人老奸巨猾,想让他露出马脚可不容易。有些话我们不方便说,你这一激反倒看出了点儿东西。”
“对了,方才市局传回消息,气柱袋里的气体都被放空了,没能检测出什么,不过空气净化器的来源追踪到了。”
警方在郭玉萍的手机里发现了购买记录,东西确实是她订的,但气柱袋却不是包装里原本就带的。
除此之外,技术科的人还从郭玉萍的消费记录中,发现她在案发前两小时,支付了一笔共享储物柜。
“但从消费记录上,看不出这个柜子在什么地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孙洲说道。
二人相识很有一段时间了,孙洲从初时的疏离客套,逐渐与陈海峰亲近起来,有意无意间,总有些提携后辈的意思。因此说起案情相关的调查进展,从未刻意避讳过,甚至很愿意听一听陈海峰的想法。
后者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道:“或许这些死者跟仇平昌有往来,但出租屋里的‘笑气’,却不一定跟他有关。”
一来这些都是钱,对于仇平昌来说杀鸡焉用牛刀;二来他这么做,搞不好就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把矛头指向自己,引起警方的怀疑。
但出租屋里的“笑气”纯度,比市面上售卖的“笑气”弹要高出不少,很像是特别在化学实验中制取的。这种方法虽说不是人人都会,对于专业的人来说却是不难。
不过,把“笑气”灌进气柱袋,绝不是出租屋里的受害者能做到的。
是谁呢?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陈海峰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孙洲等人是打算回市局的,陈海峰觉得自己跟着也帮不上大忙,不如留下来调查一下仇平昌。他打电话把金煜三人叫来,这个时间洗浴中心顾客少,又刚被警察查了一遭,贸然伪装成顾客恐怕也调查不出什么。
反倒是这周边有不少小店,这时候金小少爷的钞能力就该发挥作用了,遇见不配合的先大手,啊不,人民币一挥,消费一通再说。
6
原本陈海峰只抱着碰碰运气的心态,没想到这一走访,还真让他们摸出了些东西。
附近一家小卖铺的老板,对王美舒颇有印象,从店门口安装的监控来看,后者在瘫痪前的半个月时间里,竟然前后来仇平昌的洗浴中心多达十次。
“这女孩应该是背着她母亲来的,看状态也不好。”米苏说道。
陈海峰心想王美舒来找仇平昌,十之八九是为了“笑气”。但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女孩,家境又不好,哪来的钱吸毒呢?他眯了眯眼,目光冷下来,恐怕这里面还有什么肮脏的交易。
要把猜测变成事实,少不了证据,非常时期就要用非常手段。侦探社四人猫在洗浴中心外,趁着仇平昌手下出来买烟时,杨克冲上去将人制伏拖回了车里。
“你们要干嘛?”男人刚巧就是之前较为冷静的那个花臂男,见是陈海峰便双眼一瞪。“你……你可是警……”
金煜咧嘴一笑,“他不是,我们都不是。”
杨克配合地加大手劲,花臂男嗷一嗓子,彻底老实了。
“仇平昌干的那点儿事警方都知道了,你以为他还有几天好蹦跶,识相的话你最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还能争取一个宽大处理。”金煜说道。
数分钟后,汽车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花臂男捂着下巴,惊恐地看着杨克。后者捏紧拳头,看上去还想再打,被陈海峰按住肩膀。
“我可全都说了,你们还打我!”花臂男感觉自己被骗了,惴惴不安地往后挪了挪。
陈海峰猜的没错,仇平昌果然用“笑气”控制了王美舒,女孩瘫痪跟他有脱不开的干系。
除此之外,死在地下室的女人们也跟姓仇的有瓜葛,送货的事就落在了这些不起眼的,不会被警方盯上的人身上。
杨克留在车里看守花臂男,三人下车走到僻静的地方,金煜迫不及待道:“淹死王美舒的凶手就是仇平昌吧,咱们赶紧把孙队长叫回来。”
“不一定。”米苏摇了摇头,女孩已经瘫痪了,手不能动口不能言,根本对仇平昌构不成威胁。他把人淹死在公园里,反倒惊动了警方去调查,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再就是,根据房东提供的消息,郭玉萍带着女儿到南安市不过半年时间。她很老实,也勤快,跟其他游手好闲的女人不一样,并没有参与到“笑气”贩卖的交易中。王美舒会迷上“笑气”,搭上仇平昌,恐怕都是其他女人背着郭玉萍搞得小动作。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正准备通知刑侦队兜里的手机就响了,恰好是林科来电。
“海峰,郭玉萍去过的共享储物柜找到了,在地铁里。你猜里面发现了什么!”
“决定性的证据。”陈海峰斩钉截铁道:“不然你不会打这通电话。”
“……”林科被噎了一下,兴奋地语气稍减,正色道:“里面有衣服,就是公园里推着王美舒的嫌疑人身上穿的那套。除此之外,监控还拍到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大包,应该是原本灌了‘笑气’的气柱袋。”
“拍到是谁放的了吗?”
“拍是拍到了,但对方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长相。”林科叹了口气,话说到这份儿上,其实案情已经逐渐明朗了,但真相却让人难以接受。
“我抓了一个仇平昌的手下,对方已经招了,他们确实在贩卖‘笑气’。毒品不归你们管,叫缉毒科的人来吧。”
陈海峰说得波澜不惊,另一头的林科却听得瞪大眼,好家伙,他们查案要按规矩来,侦探社却雷厉风行,不动声色地就把人解决了。
挂断电话后,对上金煜和米苏探究的目光,陈海峰迟疑片刻,才沉声把林科的话复述了一遍。
金煜听罢,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说来溺死王美舒的,正是她的母亲郭玉萍!这个世上溺爱孩子的母亲数不胜数,虎毒尚且不食子,郭玉萍怎么能如此冷血?
米苏缓缓吁出一口气,垂下眼道:“我倒觉得,她是走投无路了……”
王美舒这样年复一年的躺在床上,跟植物人几乎没有区别,她还那么年轻,往后的日子却只剩昏暗绝望。
郭玉萍没有钱,母女俩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遇见的悲惨。她活着,至少还能伺候王美舒,等她没了,女儿将更加生不如死。
“如果她只是嫌王美舒累赘,大可以选个更好的杀人方式,至少在犯案后逃跑。可你们看,郭玉萍没有,她杀死了自己的女儿,又带着‘笑气’回了宿舍。”
7
“她是去报仇的……”金煜顺着米苏的推测,立刻想通了关键。
郭玉萍大概清楚了是谁引诱王美舒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因为太恨了,才想杀光所有人。
她清楚光凭自己是办不到的,而“笑气”不光能使人发笑,飘飘欲仙,只要剂量足够它还是很好的麻醉剂。
“难怪尸检时郭玉萍和赵六二人都没有‘笑气残留’。”金煜恍然道:“她一定是做足了准备,自己没有吸进去。”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赵六的突然到来打乱了一切。他一定是看到了郭玉萍行凶,后者慌乱间想到了杀人灭口,俩人才动了手,结果争斗间都中了刀,谁也没能活着走出去。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分析道:“我想,郭玉萍肯定是知道仇平昌才是导致王美舒瘫痪的罪魁祸首,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报仇,就坚持不住了。”
至于为什么凶器上会有李桂英的指纹,或许就是郭玉萍临死前不想放过仇平昌,自己又无能为力,才想到让刀上沾上李桂英的指纹,以期警方能追查下去,揪出平时与她们做交易的仇平昌。
“但屋里有‘笑气’,警方怎么都会怀疑到这里吧?”金煜不解道。
这一点陈海峰也没想明白,蹙眉道:“临到死了,她或许考虑不到这么周全。再者说,郭玉萍只有小学文化,她不一定懂警方的检测手段,考虑不了这么周全。”
不过说到郭玉萍的文化程度,他倒是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然而还没等陈海峰开口,这条街上就涌出几辆警察。
缉毒科来得很快,他们盯仇平昌有段时间了,原本就在计划着行动,这次的案件却歪打正着地把这件事提前了。
洗浴中心内,前台小姐被这些全副武装突然出现的缉毒警察吓坏了,忙不迭把仇平昌所在的房间报了上来。
三层C15房内,仇平昌正眉头深锁地坐在沙发上抽烟,他还不知道缉毒科来了。这时门被推开,来人是先前在孙洲等人面前暴露出认识地下室女人们的花臂男。
仇平昌情绪烦躁,瞥了花臂男一眼,不满道:“赵虎,谁让你进来的!”
赵虎歪着头,自上而下俯视仇平昌。他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那里面不再有畏惧和傻气,平静得如一潭死水,幽深而冰冷。
“郭玉萍可真不争气。”他嗤笑一声,兀自说着仇平昌听不懂的话。“东西都给她准备好了,杀那么几个婆娘还能出意外。”
仇平昌感觉到不对劲,他脸色一变,刚想起身就见赵虎亮出藏在身后的左手,以及攥在手中的刀。他不再废话,一刀接一刀地往仇平昌身上捅去。
很快,仇平昌就瘫在血泊中不动了。赵虎松了口气,将刀子丢在一边。他紧挨着尸体坐下,摸出一只烟点上,对着不会说话的仇平昌道:“要怪,就怪你知道的太多了。人得学会装傻,不要招惹不起的人。如果你落在警察手里,他可就麻烦了……”
警方原本做好了仇平昌会反抗的准备,没想到撞开门会看到这样的场面。前者早已死透,另一个花臂男倒在旁边,虽然身上没有伤口,但口鼻溢血,看上去像中毒身亡。
涉及到谋杀,接下来还要和刑侦队通气,尸体被运回市局,法医在尸检时,发现赵虎的一颗槽牙被掏空了,里面很可能藏了毒药,此外,还从他的手臂上发现了倒十字架纹身。
众人万万没想到,这一连串的案件,竟然还牵扯出了神秘组织。赵虎隐藏身份,潜伏在仇平昌身边,最后关头将人灭口,显然另有隐情。
会议室内,孙洲面色凝重,案子查到现在几乎已经水落石出,给郭玉萍提高纯度供笑气的人,恐怕就是神秘组织。原本想借她之手杀人,但赵六的出现打乱了计划,最后赵虎才不得已暴露身份。
这仇平昌到底知道了什么,才会被灭口,只可惜现在人已经死了,警方也无从得知。
陈海峰斟酌片刻,向孙洲道:“赵虎是三个月前才到仇平昌身边的,或许,可以试着查一查仇平昌这半年多的动向。”
孙洲清楚陈海峰对神秘组织格外重视,拍了拍后者的肩膀道:“放心,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让林科通知你。”
离开会议室后,陈海峰与一行人擦肩而过。对方衣着朴素,带着股乡土气息,面上说不出难过,只有遮掩不住的不耐烦。
林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看见没?这些都是死者的家属。那些女人一把年纪背井离乡到城里,就是因为家里不再接纳她们。”
连死,都没人真正为她们掉一滴眼泪。
8
人这辈子为什么活着?
郭玉萍最近总是在想这个问题,她干活的时候想,食不下咽的时候想,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也在想。就连在医院照顾女儿,偶尔也会走神。
虽然她没有念过多少书,但也明白人生不会一帆风顺。可老天爷似乎对自己格外刻薄,大半辈子过的都是苦日子,回想前半生竟然没什么记忆是美好的。
丈夫活着的时候,是个游手好闲的懒汉,家里的田地几乎都是她来打理。丈夫死了,婆家人就迫不及待地来欺负她们母女。
郭玉萍不想女儿步入自己的后尘,最终一咬牙,带着年纪尚小的王美舒背井离乡,跑到大城市讨生活。不为别的,就希望女儿能多少念点儿书。
她们住在八块钱一天的地下室里,过着不见阳光的日子。最累的时候,郭玉萍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去公司搬砖,下午上街发传单,晚上给人扫厕所,饿得饥肠辘辘,也只舍得吃馒头就咸菜,买根一块钱的火腿肠就是奢侈。
生活虽苦,但她还有盼头。
可老天爷不开眼,又或许上辈子自己造了大孽,女儿瘫痪了。躺在床上的王美舒双眼无神,好像一具行尸走肉,原本就不甚光明的未来彻底蒙上了阴暗。
人这辈子为什么活着呢?只是为了尝尽辛酸,受尽折磨吗?
直到一个人找上了她,郭玉萍才知道女儿变成这样,并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那些个恶毒的女人嫉恨她不肯同流合污,把王美舒“卖”给了一个毒贩。
现在她清楚了,原来自己活着,是为了报仇。
把女儿推下水的时候,郭玉萍浑身都在颤抖,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并不断劝说自己,这都是为了美舒好,毕竟等她死了,没钱交住院费,没人照顾,女儿的结局只会更加悲惨。
对于她们这种生长在海边的人来说,水是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快乐。女儿喜欢游泳,喜欢水,如果非要选择一种死法,郭玉萍希望她能像一尾鱼,无拘无束,回到最后的归宿。
“孩子,你别怪妈妈……等给你报了仇,妈就来陪你。”郭玉萍亲吻着女儿冰冷的脸颊,心疼地揪成一团。
良久后,水面重新归于平静,郭玉萍站起来,眼中再无生机,刺骨的寒风迎面刮来,吹得人眼睛发干,不觉涌出热流。
她咬紧牙关,大步离去,胸腔里有一团燃烧的怒火,耳边仿佛有人在低声催促着,“杀了他们……杀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