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寻骨
1
“你俩的事,我坚决不同意。”女人单手叉腰,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用手指头戳女儿额头。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发出微弱白光,大概是为了省电,灯泡被卸去了一半。这间五十多平米的房子,堆满了昂贵的家具,主人搬进来后舍不得扔,只好把它们见缝插针地塞满。
陈母还在发泄,她以前不是这样的,爱面子的人当着保姆说话都轻声细语。可自从陈父生意失败,家里的条件就一落千丈,这些年她的骄傲都被生活碾碎。卑微到了尘埃里,触底反弹,整个人变得尖锐刻薄。
“咱们家可就指望着你了,妈不求你嫁进豪门,至少也得是咱们家以前一半的水平吧。”陈母叹了口气,幽怨地看向闭口不言、坐在餐桌旁埋头吃饭的丈夫。
陈香琳哭得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哽咽道:“我到底是你的女儿,还是你的商品?”
“你这孩子,妈不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陈香琳甩开母亲的手,悲愤道:“真是个天大的笑话!你就是怕别人瞧不起你,为了那点儿面子……”
“啪!”
陈香琳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母亲。后者黑着脸,气得浑身哆嗦,不由分说地让丈夫把女儿关进了卧室。
深夜,陈香琳抱膝坐在床上,她的手机被母亲没收了。明宇一定发了很多消息,可惜她一条都看不到。
约定好的私奔时间眼看就要到了,陈香琳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家里待下去。她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把。
陈香琳把床单、被单系在一起,抛出窗外。她家住在三层,说高不高,以陈香琳肉眼目测,顺着这条“绳子”完全可以爬下去。
她想得很好,可惜现实总是意外频发,就在陈香琳整个人翻出窗外,把重量都压在“绳子”上后,并不结实的扣结因为丝滑的被单而松开。
女孩发出惊慌的尖叫,坠落下去。
陈香琳狠狠砸进一辆三轮车里,车头失控翻过来,刹车把倏然插进她的眼眶。
一切戛然而止,血从脑后涌出来,很快在地面积了一滩。
数日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大男孩敲开了侦探社的门。
接连几天,四人都十分清闲,陈海峰和杨克注重体能管理,一大早就相约去打拳,家里只剩下米苏和金煜。
后者开门,见来人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你想调查什么?是不是家里的狗狗走丢了?”
“不,是我女朋友……”
“出轨了?”金煜见他欲言又止,了然地拍了拍男孩肩膀道,“没事儿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
“她死了。”男孩神色一黯,终于把话说完。
“……”金煜尴尬地缩回手,把人让进来,“不好意思啊,那有什么是我们能帮你的吗?”
男孩闻言,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渴望的目光,一把抓住金煜的手道:“你能帮我找到她吗?”
“哈?”金煜彻底懵了,难道他还能去一趟阴曹地府不成。
索性这会儿米苏从楼上下来,她先把金煜解救出来,又倒了杯水递给男孩,放缓声音道:“别着急,慢慢说清楚,我们才能帮到你。”
“你叫什么名字?”
“王明宇。”
“你刚才说女朋友已经死了,那么,是不知道她的尸体在哪吗?”米苏循循善诱道。
“是……”王明宇情绪很不好,他眼底发青,脸色煞白,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我想去看看她,但她爸妈却不愿意告诉我墓地的位置。”
据王明宇所说,俩人在大学相识,瞒着父母谈了三年恋爱。毕业后搬回家里,恋情就曝光了。
陈香琳的母亲百般不同意两个孩子在一起,嫌王明宇家没钱,不能让女儿过上好日子。
这陈香琳也是个倔强的小姑娘,年轻气盛,二人约好了私奔,因此她半夜想翻窗户溜走。没想到意外发生,坠楼而亡。
“是我害了她……”王明宇痛苦地揪着头发,双目通红,哽咽道,“但我只是想去墓前说一声‘对不起’,她妈妈却死活都不肯告诉我。”
太惨了,金煜心想,他不喜欢悲剧收尾的故事。王明宇是真的爱这个女孩,可惜已经阴阳相隔,但他有权利再见她一面。
“别哭了,”金煜丢过去一包纸巾,“我们帮你找。”
2
这年头到处是监控,想找一个活人并不算太难,但找死人的办法就不一样了。
金煜没有等陈海峰二人,在微信上留了言,就和米苏带着王明宇出发了。
火葬场一般只在上午的时候比较忙,从早上的第一炉一直烧到中午。等哭哭啼啼的家属们都走光了,金煜才上前和管理员打交道。
这种地方收钱收惯了,半点儿不手软,加上金煜出手大方,很快他们就拿到了火化者的名单。
“看,是陈香琳,”米苏指尖停留在一个名字旁,朝金煜道,“算咱们走运,第一个地方就赶上了。”
南安市的火葬场也有寄存骨灰的业务,不过系统里并没有登记陈香琳的名字,显然她的骨灰已经被家属取走了。
接下来要排除的就是墓园,这是重头戏。不过相较混乱的火葬场,墓园里调查起来更方便。
直到这个时候,金煜对这件事都是信心满满,无非就是多跑几个地方,除去错误答案,剩下的不断缩小范围。
然而事情进展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顺利,三人跑遍了南安市大小墓园,甚至连剩下的火葬场都去了,也没有找到陈香琳。
“这就奇怪了,难道她的家人把骨灰葬到老家去了?”金煜嘀咕道。
这倒也并非没有可能,南安市的居民,有不少人是二三十年前举家迁来的。
“这样的话,恐怕……”米苏看了王明宇一眼,后者精神恍惚,似乎被浇灭了最后的希望,整个人沉寂下去。
原本三人正在等红灯,王明宇双眼发直,倏然径直往前走去。他速度太快,金煜和米苏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一声刺耳的刹车,王明宇被撞得摔出去两米远。
幸好十字路口车速不快,王明宇只是昏了过去,吓坏的金煜、米苏二人忙把他送进医院。
米苏在王明宇的包里翻找身份证件时,一个信封掉了出来,信封的边缘已经起毛破损,似乎经常被人用指肚摩擦。
半页纸露出来,米苏视线扫过,心里登时“咯噔”一下,恐怕谁也无法忽视上面的遗书二字。
她飞快看完,重新把信装好,阴沉着脸转过身,朝躺在床上的王明宇道:“原来所谓的祭奠女友都是骗人的,你真正的目的,是偷走陈香琳的骨灰,带着它跳海自杀。”
“苏姐,你说什么呢?”金煜仍被蒙在鼓里,但王明宇的沉默似乎默认了这些,他逐渐皱起眉,从米苏手中拿过信纸。
片刻后,金煜一把揪住王明宇的衣领,脸上是呼之欲出的愤怒,他咬牙道:“你竟然利用我们来帮你自杀?”
“是我不想活了,跟你们没关系。”王明宇靠在病床上,眼中毫无生机。
他觉得陈香琳的死自己也有一半责任,这段恋情在最浓烈的时候戛然而止,以悲剧收场,实在对他的打击太大。
“这活我们不接了。”金煜黑着脸,王明宇找不到陈香琳的骨灰,就达不到他的目的。希望他能一直找下去,时间会释怀一切。
晚上,金煜和米苏回到住处,将王明宇的事讲给陈海峰二人。
后者沉默片刻,如果一个人真的不想活了,随时都能从楼上跳下去。但王明宇内心深处还有求生的欲望,找到陈香琳的骨灰,只是他暂时还不敢面对死亡的一个借口。
数日后,陈海峰与林科约了在市局见面。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警方一直在调查毒贩仇平昌这半年来的行踪,最终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我们从他的车辆违章里,查了到一个在南安大学拍下来的罚单,”林科从电脑里调出图片,挑眉道,“这家伙狡猾得很,从不自己现身交易,你说他这段时间频繁到大学里干吗。”
“总不能是为了听课。”陈海峰嘱咐林科继续往下查。
离开前,一条被贴在线索板上的信息引起了陈海峰的注意。这是宗报失案,失联的是一名叫王明宇的年轻人。
陈海峰想起金煜前些日子提到的男孩,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怎么了?”林科不解道,“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陈海峰将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朝林科道,“我不觉得他会自杀,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总之,你帮我留意一下。”
3
又过了两日,一个不速之客找上门。
女人看上去三十岁左右,皮肤是晒过的小麦色,身材结实,并非是久坐办公室的人。她自称王萍,是王明宇的姐姐。
“我弟弟四天前失踪了,”王萍眉宇间难掩焦急之色,将侦探社的名片放在桌上,皱眉道,“我知道他来找过你们。”
“女士,你弟弟想找到他女朋友的骨灰,带着它自杀。”米苏观察王萍的神色,见后者并没有表现出惊诧,便明白她是知情者。
“明宇绝对没有自杀,”王萍连连摇头,语气肯定道,“我最后一次看见他,就知道他当时没有那个想法。”
“这是明宇放在我那里的笔记本电脑,你们能帮我找到他吗?”女人将一个手提包推过来,目光殷切地盯着众人。
“光凭一个电脑不好办啊……”金煜嘴里嘟囔着,手上却已经动起来。
陈海峰双手交叉置于胸前,直视王萍的眼睛,这个女人给他一种说不上哪里不对劲的感觉。
“王明宇失踪前都发生了什么,他当时准备去哪?”陈海峰问道。
“他仍然没有放弃寻找陈香琳的骨灰,”王萍顿了顿,皱眉道,“不过倒是有件很奇怪的事,那几天他似乎在关注一个楼盘。”
“楼盘?”米苏惊讶道。
另一边,金煜成功破解了一个隐藏文件夹,当他看清里面的内容时,同样大感意外。
将画面投屏到电视上,问王萍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楼盘。”
只见文件夹中,孤零零地存放着一个文档,和几张模糊的照片。
“净空湾7号?”杨克念出楼盘信息,“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王明宇记录的东西并不详细,只有一个大概的位置和部分开发商信息等。
但他为何要调查一个名不见经传,甚至根本就不在南安市的楼盘,实在是令人费解。
众人陷入困惑,期间王萍接了个电话,匆忙告辞:“我明天再来,拜托你们,一旦查到线索,请第一时间联系我。”
然而众人所知有限,并非是那么好调查的。到了第三日,王萍没有像约好的那样出现,反而是林科给陈海峰发来了有关王明宇的一些信息。
“24岁,南安市本地人,父母都是工厂职员……”陈海峰坐在电脑前,滑动鼠标看着邮件,倏然,他皱了皱眉。
身后的金煜也看出了不对劲,脸色难看道:“这家庭关系里只写了他父母,没提到他有一个姐姐啊!”
“或许王萍是他的表姐呢?”杨克道。
陈海峰给林科打去电话,后者核实后很快传回消息,王明宇是独生子,家里也没有一个叫王萍的亲戚。
“靠!”金煜一拍桌子,气闷道,“她竟然是假冒的。”
先前王明宇就利用他们的同情,试图盗走陈香琳的骨灰。接连被欺骗了两次,让金煜十分恼火。
但“王萍”既然跟王明宇没有关系,她又是从哪得来后者的笔记本电脑呢?如此看来,王明宇的失踪,或许跟这个女人有很大关系。
金煜气呼呼道:“人是不是她杀的?”
“当然不可能,”米苏摸了摸金煜的脑袋,无奈道,“你这是被气昏了头,人要是她杀的,这会儿巴不得谁都注意不到自己。又怎么可能带着电脑找上门,故意让咱们去调查。”
陈海峰把目光移向放在餐桌上的电脑,摸了摸下巴道:“至少她是知道些什么的。”
“王萍”留下了电话号码,众人打过去却是关机状态。事情发展成这样,侦探社已经可以放手不再调查,不过金煜吃了大亏心里极不是滋味,坚持要彻查清楚。
“既然这样,我记得她昨天是开车来的,临走前还从包里找出了钥匙,”米苏走到窗边,俯视公寓楼下的停车场,指尖遥遥指向一个小黑点道,“摄像头肯定拍下了她的车牌号。”
王明宇失踪的案子,虽然在警局做了备案,但并未受到足够重视。
倒不是说执法机构不作为,而是王明宇已经成年,加之他失踪前并未受到任何威胁,也没有结仇。这种情况,当事人主观意识离家出走的可能性更大。
不过侦探社这边提供了信息,林科负责调查也是于情于理。很快,“王萍”的身份就弄清楚了。
她的真名叫孙萍,是一家新闻报社记者。据同事说,孙萍已经一连好几天没来公司了,但这对于外采的人员来说,也算是家常便饭。尤其孙萍又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比不少男同事还拼。
林科要来孙萍的住址,和陈海峰四人约好在小区外见面。
4
这是一个上了年头的老小区,原先是工厂的家属院,后来厂子被收购后就没人管了。这些年没有物业接手,环境变得十分糟糕。
孙萍家是最里面的那栋楼,住在六层,对门似乎长期没有人,防盗门上落了一层灰尘。
林科上前敲门,半天无人应答,似乎孙萍也不在家里。
“电话不接,人不在家,难道她也失踪了?”金煜皱眉道。
就在林科准备联系孙萍的家属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众人往下看去,对上一个男人的目光。
“你们是干嘛的?”男人戒备地打量他们,语气不善道。
林科拿出警证:“你是谁?”
“警察?”男人愣了愣,不安道,“我是她……前男友,孙萍怎么了?”
双方交换了一下情况,男人叫吴坤,前两日二人刚分手,因为联系不上孙萍,担心她出问题才过来看看。幸好吴坤的东西还没有搬走,手里还有门钥匙。
“她工作忙,经常不回消息,不过像这种一直找不到人的情况还是挺少见的。”吴坤边说边打开门,屋里没有开灯,虽然是白天,但位于阴面的房间还是显得光线昏暗。
吴坤站在门口,边换拖鞋边朝众人道:“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们要进来等吗?”
陈海峰本想说不用,然而目光一转,他倏然意识到不对劲。吴坤穿的拖鞋原本就是放在门口的,并未收起来,可见这个家的习惯就是如此,但现在门口却没有女主人的拖鞋。
“孙萍的拖鞋呢?”他问道。
“什么?”吴坤像是没反应过来般低头看了看,继而“哎”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她回来了,人呢?”
林科和陈海峰对视一眼,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当下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跟着吴坤进屋。
前者已经走到卧室门口,突然大叫一声,整个人吓得跌坐在地上。
待众人走过去,就见卧室的灯上,吊着一个女人,孙萍竟然自杀了!
“赶紧叫孙队。”林科朝金煜说完,就把吴坤拽起来,拉着他回到客厅。
米苏用袖子垫着手按下开关,屋里亮起灯,只见孙萍双目瞪圆,吐出半截舌头,面容十分恐怖。
警方来得很快,完成现场的取证后,林科才配合法医把人放下来。孙萍已经死了一段时间,尸体发僵,身上也出现了尸斑。
“这个女人不是自杀,”孙洲经验丰富,不用法医尸检,便断言道,“她脖子上的勒痕不是V字形的,凶手应该是从后面用绳子将人勒死后才把尸体挂上去,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人在被勒住脖子后,一定会反抗。米苏俯身细看,注意到孙萍右手食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块,很可能是挣扎时劈了一部分。里面还有一些褐色的可疑物质,等回市局化验检查,说不定能从中提取到凶手的DNA。
这个家虽然谈不上整洁,却也没有看出打斗的痕迹,贵重物品也一样都没丢。凶手不是冲动犯罪,便是蓄意仇杀。孙萍和谁结了仇,以至于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呢!
林科看了眼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吴坤,低声道:“他们不是刚分手吗。”
后者脸上的悲伤倒不像是装出来的,见陈海峰等人走过来,吴坤动了动嘴,哑着嗓子道:“我能抽支烟吗?”
孙洲递给他一支,坐到吴坤旁边:“能说说你跟孙萍为什么分手吗?她当时的状况怎么样?”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原本打算明年结婚……”吴坤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呆滞,他用手捂住眼睛,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她太喜欢那份工作了,胜过于跟我过日子。”
在吴坤的口中,孙萍是个胜负欲很强的工作狂,为了追踪一个新闻,她可以连续加班一周。而且孙萍报道的除了社会问题外,还有一些犯罪新闻。
“一个女人成天和地痞流氓打交道,劝了多少次都没用。这种在家里提心吊胆等她回消息的感觉,我真的受够了……”吴坤喃喃道,“但我没想到她会自杀,我真的没想到。”
“孙萍不是自杀。”陈海峰深深看了眼吴坤。
后者怔了怔,倏然起身,激动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被人勒死,又伪装成上吊自杀的,”米苏从卧室里出来,看向孙洲,“孙队,死亡时间大概在20个小时前,也就是昨天下午。”
孙洲点了点头,朝吴坤道:“那个时候你在哪?”
“你们……怀疑我?”吴坤难以置信道,“我怎么可能会杀她!前天晚上到昨天下午,我一直跟朋友在喝酒……等等,也就是说有人杀了阿萍!”
5
一连串的消息似乎将他打击得不轻,林科将人带出去,又问了些关于孙萍有没有结仇的问题,结果却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倒是金煜想起孙萍找上他们是因为王明宇,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问了问吴坤:“你见过这个人没?”
“我见过!”吴坤指着王明宇的照片,皱眉道,“大概一周多前,我来找阿萍,正好这个男生在家。”
当时他看到陌生人在家,和孙萍吵了一架,为此那个男生匆忙地离开,还把电脑落在了这儿。
“难怪孙萍会有王明宇的笔记本。”金煜恍然道。
算算时间,从孙萍家离开后王明宇就失踪了,四天后孙萍找上了侦探社,然而当天晚上她就遇害了。
金煜走到离吴坤远些的地方,看向陈海峰,分析道:“我怎么觉得,孙萍的死或许跟王明宇有关?”
“那反过来想,王明宇为什么会找上孙萍,”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挑眉道,“或许跟她的职业有关,孙萍是一名记者……记者的话,应该会有一些习惯。”
陈海峰认为,孙萍一定会留下一些调查资料,事实证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而跟孙萍交往三年的吴坤,恰好了解她习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衣柜的暗格里。
警方在一个匣子中,发现了文件和U盘,除此之外,还有两张动车票。上面的时间是前天下午,清湖市到南安市往返。
除此之外,匣子里还放置着一些新闻剪报和资料,里面的内容也和吴坤说的差不多,都是些犯罪新闻。看来孙萍“志向”不小,还惦记着追踪报道犯罪。
“你们来看,”金煜通过手机控制着侦探社的电脑,调出王明宇隐藏文件夹里的东西,“他关注的那个小区,也在清湖市。”
莫非这王明宇去了清湖,孙萍是跟着找过去的?
另一边,警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住在楼下的邻居提供了一条线索。前天晚上下班回家时,看到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从楼上下来。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这个人从孙萍家出来,但顶层目前只住了她一户。
“只可惜没有看清楚长相,”林科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小区也没监控,不好查。”
案情陷入僵持,跨区域调查需要清湖市当地的刑侦队配合,孙萍是在本市遇害的,仅凭一张动车票证据不够充分,孙洲和陈海峰商量了一下,决定由侦探社先去探探虚实。
清湖是个小城市,虽然坐动车离南安市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但城市发展却相差甚远。
这些年,小城市里的年轻人都出去谋求发展,更是带动不起来消费水平。四人从动车站出来,只觉得周遭环境脏乱不堪。然而这还不算完,王明宇寻找的楼盘在城郊,靠近一个村子,必须坐大巴车才能到附近。
“您知道净空湾7号怎么去吗?”金煜一上车就与司机攀谈。
后者瞥了他一眼,挑眉道:“嚯,又是一个去那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买房子的,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人真奇怪。”
金煜一听来了精神,从杨克兜里摸出他刚买的烟,塞到司机水杯旁:“您这话是怎么说的,给我们详细讲讲呗。”
“小伙子会来事,”司机哈哈一笑,痛快道,“成啊,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那地方古怪得很咧。”
大巴车驶出城市,在无人的小路上颠簸,司机一边娴熟地控制着方向盘一边朝成功换到前排座位的四人聊起净空湾7号。
姚家村是清湖市的一个小村子,三年前,他们这个小地方刚刚通了公路。虽然依山傍水,但地处偏僻,也没有开发旅游,来这里的外人几乎一年到头都没有几个。
但偏偏就有个开发商看中了山脚下的一块地,开始大兴土木,仅用了一年时间就建成了一个小区。
村民们本以为这是他们发达的契机,甚至还有人动了心,想买套房子。没想到这些房子却不对外出售,甚至连开盘都没有大肆庆祝。
没有广告,没有宣传,也没有蜂拥而来的购房人。净空湾7号就这么安静地扎下了脚,久而久之附近的村民也习惯了,因为和村子隔在山的两头,起初好奇的人们也逐渐不再过去。
但开大巴的司机却清楚,这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几个买房的外地人。有的人是自驾汽车来,有的人要坐他的大巴。
司机啧啧两声,问金煜道:“小伙子,你们也是来买房的?”
“不是……亲戚在这里买了房,我们过来看看。”金煜敷衍道。
“你亲戚住这?”司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会吧,这个小区看上去不像是有人住的。天黑了连个开灯的房间都没有,乌漆麻黑一片,吓人得很。”
6
大巴车越往山里开,信号就越差,陈海峰收起手机。四十分钟后,司机将车停靠在路边道:“从这儿下,往东边走一公里就到了。”
“这荒山野岭的。”金煜下车后左右看看,除了一条新铺的小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他们是不请自来,只能认命地靠脚走。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才看到楼盘。整座小区占地不小,十几栋楼错落有致地排列,楼体的颜色是浅灰色,大概是光线暗下来的缘故,显得死气沉沉。
出乎意料地,净空湾7号的安保倒是极为严格,四人靠近小区门口,保安就上来拦人:“你们是业主吗?请出示一下出入证。”
“我们是来买房的。”金煜摆出一副不差钱的姿态。
保安指了指右侧的二层小楼,示意他们去售楼处。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就像司机所说的那样,没有一家开灯,没有丝毫喧闹的生活气息。
唯一亮着灯的,就是售楼处了。里面的员工不多,却十分热情,上来就问他们有没有预约,是谁推荐的。
“买个房子还要推荐吗?”金煜撇了撇嘴。
陈海峰却察觉出这里面的不对劲,销售的热情中透露出一股谨慎。
事实上,他们确实是自己找过来的,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再编下去恐怕要露馅。
索性直接拿出王明宇和孙萍的照片道:“我们是来找人的,见过这两个人吗?”
“来找人?那你们恐怕是来错地方了。”一个中年人走过来,陈海峰注意到他胸前的工牌上写着物业经理,李海逸。
叫李海逸的男人也看清了照片,脸色微变,他干笑两声,把销售人员推走,客客气气地对四人道:“不好意思,我们的楼盘不对外出售,是实名推荐制。而且业主都是买来投资的,你们也看到了,这里目前还没有入住。”
对方打太极的本事不小,全程都十分客气,甚至让销售端了四杯热水上来。但无论四人说什么,都态度坚定地拒绝他们进入小区。
眼看再磨下去也不会有进展,陈海峰向金煜等人使了个眼色,决定先行离开再做打算。
他们被李海逸送出去,在对方的注视下重新回到来时的路上,走出去十多分钟,再也看不到小区时才停下。
“那个李海逸很眼熟,我好像在哪见过。”金煜皱了皱眉,他的记忆很好,但却想不起这物业经理到底是哪号人物,想必是匆匆一瞥,当时并未往心里去。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此时天色已暗,最好的办法是到大山另一头的村子里借宿。但如果这时候杀个回马枪,他们倒是可以溜进小区好好探查一番。
陈海峰把自己的想法一说,立刻获得了三人的赞同。尤其是杨克:“咱们大老远的来了,不能就这么白跑一趟。”
于是他们又在原地休整了一会儿,估摸着售楼处的人都下班了才往回走。冬季天黑得早,加上这里远离城市,如果没有手机的光源,四人恐怕要身陷一片漆黑之中。
陈海峰担心电量问题,嘱咐大家轮流开手电筒,有侦察兵出身的杨克,倒是不怕迷路。
清湖市的空气质量好,夜晚能看到满天繁星,米苏和金煜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忍不住仰头看着星空,感叹道:“如果不是要查案,这地方倒是很适合来露营。”
金煜也看得入了迷,这一年大家忙忙碌碌,很少有放松的时候。什么时候解决了神秘组织,倒是可以出国旅游一趟。就在他开始脑补去哪大玩特玩时,四人终于又走回了净空湾7号。
当时在售楼处,杨克就留意到这个小区的物业办公室也在售楼中心的二层。陈海峰没有急着进小区,打算先去物业查查资料。
此时这栋二层的小楼已经熄了灯,处于一片漆黑中。杨克身手好,爬上二楼后撬开窗户翻进去,又找了根绳子垂下来,米苏和金煜在楼下放风,陈海峰拽着绳子爬了上去。
办公室里的电脑没有关机,亮着幽幽蓝光。杨克把金煜给他的U盘插上,很快破解了密码,这个电脑大概是物业经理李海逸的,登陆账号是他的名字。
陈海峰朝安静的走廊里看了一眼,放下心来。一般物业的系统里都有业主信息,二人在磁盘里搜索一番,果然找到了一个软件及户型图等。
净空湾7号一共有十三栋楼,每栋楼二十四层,一梯四户,加起来有一千多套房子。但奇怪的是,几乎每套房子的户型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大小之分。而且户型图上,根本没有画出厕所的位置。
到目前为止,登记了户主的不过只有三分之一,剩下的还没有卖出去。不过这地方即偏僻又没有升值空间,能卖出去几百套,都有些不可思议。
7
陈海峰念头一转,让杨克在系统里输入陈香琳父母的名字,果不其然搜出了她父亲。看合同,这房子卖得也是极便宜,三十来万还能贷款分期。
“陈香琳家只是一般的普通家庭,能拿出三十万买哪里的房子不好,竟然跑到这儿来,”杨克皱着眉,指了指成交日期道,“而且还是女儿过世没多久就买了,真是太奇葩了。”
陈海峰也想不通这家人是怎么打算的,或许跟陈香琳有关,王明宇才找了来。不过没等他细想,楼下的金煜就打来电话,说有人朝售楼处这边过来了。
杨克忙把电脑恢复原样,陈海峰先顺着绳子滑下去,杨克负责收尾工作。一切进行得无声无息,不过饶是这样,对方也好像早知道有人闯入一样,直奔楼后而来。
“咱们怎么办?”金煜紧张道。
这时候杨克当过兵的胆量就显出来了,他抬手一晃,是一串钥匙:“刚才我留意到办公室里有很多备用钥匙,这些都是陈家那栋楼的,就顺手牵羊带走了。反正已经这样了,不如进小区看看。”
陈海峰佩服地看了眼杨克,点头道:“跟着杨大哥走。”
片刻后,李海逸领着三四个保安,脸色难看地站在自己的办公室窗下,仰头看着紧闭的窗户一言不发。
很快,楼上的灯就亮了,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朝下喊道:“经理,屋里没人啊,是不是搞错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十点钟,原本大家都在另一边的宿舍楼里休息,李海逸突然把他们叫起来,说售楼处进小偷了。
其实大家都没太当回事儿,这小区里一个住户都没有,除了办公区的几台电脑,根本没有好偷的。而且荒郊野岭的,平时也不见人影。
但李海逸咬紧牙关,他一直是个心机很深的人,想得也多。为了防止出意外,偷偷在正对着售楼处的一栋住宅楼上安装了高清的夜视摄像头。
刚才也是巧了,李海逸因为傍晚的时候来了外人心神不宁,就打开软件看了看,正巧看到陈海峰从窗户里爬进去的一幕。
此时面对保安的质疑,他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看了看身后的小区,沉声道:“走,跟我进去看看。”
另一边,杨克领着三人七拐八拐走出去一段距离,又翻过低矮的围墙,总算进到了小区里面。
身后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陈海峰猜想对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这会儿要进来抓人了。
但这里的每栋楼都有门禁密码,而且一层是架空的,又不像售楼处,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攀爬的地方,想从外面进去是不太可能了。
“不如我们走这里,”米苏拍了拍陈海峰,示意他朝楼侧看,“坐地下车库的电梯上去。”
这倒是可行,眼看不远处已经有了手电光,四人忙顺着地下车库往下走。
清湖市潮湿,地下空气不太流通,积郁着一股难闻的味道,越往里走越让人忍不住皱眉。
偌大的地下车库空荡荡的,漆黑中传来脚步声的回音,金煜算是这里面胆子比较小的,搓了搓鸡皮疙瘩,靠近米苏没话找话道:“苏姐,这里面味道太难闻了。”
米苏没接话,事实上她也察觉到了,并且这股味道让她有股熟悉的不安,就像是……
“有什东西腐烂了。”杨克说完,突然转了个方向,朝左边走去。
他们找了很久,最终在靠近角落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包裹严实的麻袋。
离得越近越呛鼻,陈海峰用手机扫过,微弱的光线下,众人看到这个麻袋有些地方染上了深棕色,似乎被里面渗出的液体给浸泡了,地面也有一滩可疑的粘稠水渍。
杨克屏住呼吸走过去,用随身携带的小水果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呕……”金煜没忍住干呕了两声,脸色苍白,往后退了两步,惊恐道,“尸……尸体!”
只见破口的那里,露出半截人手,已经腐烂长蛆了,上面流出脓水,好不恶心。
米苏是见惯大场面的法医,倒是不害怕,指点着杨克小心把袋子弄开,终于露出了一张勉强还能分辨出长相的人脸。
“是王明宇!”她说完,发现陈海峰也蹲了下来,并且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正冷静地掏出手机拍照。
“我刚才已经试着报警了,不过这地方信号太差,又是在地下,完全拨不出去。”陈海峰叹了口气,想不到他们找了很久的人竟然已经死在这种地方。
凶手很可能就是小区里的员工或者保安,因为清楚这地方不会有人来,才将尸体裹上麻袋放心地藏起来。
但凶手为什么要杀王明宇呢?
8
虽然一时半会儿想不清楚缘由,但也不能就在臭烘烘的地下停车场里耗下去。
“去顶楼的话,说不定就有信号了吧?”杨克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我突然想到,说不定等会儿凶手心虚了就会来这里查看。”金煜倏然道。
见陈海峰点头,他把自己的手机打开录像功能,藏到一边的墙角。“我这电还是满格的,一直开着也能坚持两小时。就放在这儿,说不定能录下什么。”
做完这一切,四人才重新摸到电梯旁。陈家就是在这栋楼买的房子,因此他们决定先去房间里看一看,到了八层陈海峰还细心地把电梯按下去。
杨克在一堆钥匙中找到贴着804房号的那把,钥匙插进去很顺利就拧开了,屋里一片漆黑,但众人不敢开灯,只好就着微弱的手电筒四处查看。
净空湾7号在出售前,已经给毛坯房做了简单的装修,除了铺上地砖刷了墙之外,倒也没有摆放任何家具。
米苏打开紧闭的卧室门,突然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金煜担心地赶过来,看清房间内的情形后,不由也呆住了。
只见十来平米的空间内,摆放着一张桌子。说是桌子,倒是用供台来形容更为准确。因为正中间摆放着女孩的黑白遗像,以及一些不太新鲜的瓜果贡品。
两盏插着电源的烛台,冒出幽暗红光,照在遗像上更显诡异恐怖。
随后过来的陈海峰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人,挑眉道:“陈香琳?”
紧接着,他的视线又移到桌面一个大概两掌宽的木盒上,里面放的大概是陈香琳的骨灰。陈家竟然没有把女儿下葬,而是送到这么个地方供起来。
一时之间,大家都有点儿懵,反倒是金煜冷静下来后,琢磨出了些东西。他叫杨克拿钥匙打开其他屋子,发现每一间被买下来却没有住人的空屋子里,都存放着骨灰盒。
“我好像知道了,”金煜叹了口气,“啧啧”两声,摇头道,“你们听说过墓楼群吗?”
说起来,金煜也只是听那些早就不再联系的狐朋狗友,在酒桌上当八卦聊起过。有些黑心的小开发商,会拿下便宜又偏僻的土地,盖这些一般人不会去买的楼盘,专门卖给死人。
如今大城市里的墓地每年都涨价,与其花费十多万买一小块墓碑还要续租,不如向银行分期贷款,花二十万在墓楼群买一套房子。
陈香琳的父母,恐怕就是如此打算,才将女儿的骨灰存放在这里。
这其实违反了公墓建设的相关规定,但又有一定的漏洞可钻,也难怪整个楼盘会如此低调隐蔽。
接下来就要报警处理了,四人乘电梯到顶层,通过消防楼梯爬上天台,总算是找到了微弱的信号,将电话打了出去。
不过此地偏僻,警方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赶到了。
就在陈海峰觉得留在这里等太危险、决定先离开小区时,天台的门被人大力推开,李海逸带着四五个保安追上来了。
强光手电刺得众人眯了眯眼,物业经理的表情在黑夜中显得有些狰狞,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们不应该回来的。”
对面的李海逸和保安手里都拿着警棍,一步步向他们逼近。金煜把米苏护在身后,环视四周,发现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你想干吗?我们已经报警了。”
“报警?”李海逸冷哼一声,“你们这种小偷行为,还好意思报警。”
陈海峰一直在观察李海逸身后的保安,见他们眼中并无太多敌意,更多是兴奋和不安后,倏然出声道:“那楼下的尸体呢?”
在他想来,保安肯定知道这里是墓楼群,但并不一定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更不太可能所有人都参与了谋杀。陈海峰在赌,赌这些人里有杀人凶手。
果然,他说完后大部分人都出现了或惊讶或茫然的反应,只有李海逸在短暂的怔忪后,显得更加疯狂。
后者脖子上青筋暴起,朝手下保安高声道:“把这几个小偷拿下,捆起来。”
“李海逸!你杀了王明宇,更甚至……还有孙萍!”陈海峰提高嗓音,目光凛冽地扫过去,不觉间带上了多年当刑警的威严。
“地下停车场里就有一具尸体,如果不信的话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看。警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谁敢动一下,就是李海逸的帮凶。想清楚,打人和杀人可不是一回事。”
他这样说完,一时间震住了众人,保安们犹疑地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率先当出头鸟。有的人还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李海逸远了几步。
金煜见陈海峰的话起了效果,趁机苦口婆心劝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出来挣钱的,犯不上把自己搭进监狱里吧。再说警察马上就到了,这个时候最好谁也不要动手。”
9
有人小心翼翼地打量李海逸,低声道:“李经理……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李海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恶狠狠地盯着四人。这个时候,他清楚自己再想指使那些保安做打手,已经不可能了。
原本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这里的开发商跟他有些远房亲戚的关系,李海逸当物业经理,每卖出一套房子,他都有一小笔提成。虽然数额不大,但积少成多,将来也是一笔可观的小财富。
但实际上,表面的安稳下,潜伏着随时可能让一切烟消云散的危机。挣死人钱,要安静低调,一旦有人将墓楼群的事捅出去曝光,他可没有好果子吃。
可自从那个大城市来的毛头小子出现后,事情的发展就开始脱轨。李海逸还记得,叫王明宇的年轻人鬼鬼祟祟溜进小区,被他发现后,苦苦哀求想把女友的骨灰抱走。自己当时,好像很不客气地嘲讽了他。
然后这个恼羞成怒的年轻人,就说自己认识记者,要曝光墓楼群的存在。李海逸是个讨厌被威胁的人,尤其对方还是不起眼的小人物,于是他毫无征兆地动了手。
事后,李海逸将尸体装进麻袋里,藏在不会有人来的地下车库。他想着,等周末大家都进城买东西时,再把尸体拖出来挖个坑埋了。
为了确保王明宇的家人不会找来,李海逸还特地检查了手机,发现他没有跟谁提起过这次出行。没想到四天后,还是有个女人找来了。
虽然她比初出茅庐的王明宇看上去精明多了,不过李海逸还是识破了她的身份,这个叫孙萍的女人,就是王明宇口中的记者。
孙萍来的时候,找了附近村里的人带路,这一次,李海逸没能找到立刻下手的机会。但他很清楚,如果放这个女人平安回去,这里的一切很快都会暴露。
王明宇的尸体还在地下停车场里,李海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他偷偷跟着孙萍回到南安市,发现她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后,很快找到了作案的时机。
连杀两个人,李海逸原本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可偏偏侦探社找来了。
他眼中迸发出仇恨,恶狠狠地盯着陈海峰,颇有些狗急跳墙的架势。杨克一直防备着,因此当李海逸扑过来时,他立刻出手将人钳制住。
“我要杀了你们!”李海逸状若癫狂,他知道自己完蛋了。
“这楼盘也不是你的,至于为了这块地杀人犯罪吗?”米苏摇了摇头,很是不解李海逸怎么想的。
就在他不停挣扎的时候,衣领突然被拽得往下滑了滑,露出肩胛骨上的一条狰狞伤疤。
金煜眼角一跳,倏然想到了什么。他盯着李海逸,瞪大眼道:“你……你是那个罪犯!”
当初在孙萍家,警方在衣柜发现的匣子里有不少新闻简报。金煜匆忙瞥了几眼,此时想起来,似乎有个仍然在逃的罪犯,就和眼前的李海逸有几分相似,更重要的是,那人肩胛骨上也有这样的伤疤。
李海逸身形一顿,彻底老实了。事实上,他能追到南安市谋杀孙萍,也是因为后者在言语上试探了一番。
两年前,李海逸卷入一起斗殴案,身上背了三条人命,才藏身清湖市偏僻的墓楼群里,当了物业经理。如今一切都被曝光,他杀了五个人,想必要落得一个枪毙或死缓的下场。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回到南安市后,金煜一直对王明宇的死耿耿于怀。
他始终觉得,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因为被欺骗感到愤怒,继续调查陈香琳的骨灰,或许最先找到墓楼群的就是侦探社。那么,王明宇和孙萍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前者也不会枉死在偏僻的山脚下。
米苏怕他心里的结解不开,提议去陵园看看王明宇,给他上一炷香。然而众人没想到的是,王明宇父母的态度,和当初的陈香琳家竟然如出一辙,死活不肯告诉侦探社自己的儿子葬在了哪。
金煜面色复杂,迟疑片刻,沉声道:“你们是不是……买了墓楼群?”
王明宇的父母似乎被吓了一跳,尽管在家里,还是忍不住四下看了看,小声恳求道:“钱我们已经花了,可别张扬出去,听说是犯法的……”
“那你们还敢买?”米苏冷声道。
“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他们就这么一个儿子,眼下王明宇没了,悲痛过后还要面对现实。
王明宇的母亲叹了口气:“那么小一块墓地就要十几万,还不如贷款买下来,将来我们老两口谁先死了也能住进去。”
金煜暗自摇头。王明宇是怎么没的,他们不会不清楚,可即便这样,现实往往也会逼迫人低头。
世间总有万般无奈,不过都是生活的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