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不为人知（一）

1

翻乐谷游乐园在海东市西边儿，靠近市郊，开发商曾信誓旦旦地扬言，要把它建成东南地区最大的室外游乐场所。然而不到一年的光景，资金链就出了问题，计划就此搁置。由于这块儿地皮实在不小，又远离市区中心，一时间找不到下家接手，风吹日晒竟成了恐怖传说之地。

黑更半夜，月明星稀，几条人影从游乐园残破的外墙翻进来。其中一个人落地后，用自拍杆举着手机四下照看，嘿嘿一笑道：“谢谢隔壁老王刷的火箭，兄弟们已经进来了。”

说话的人，是本市知名的网络主播三虎，以及他的探险团队。三虎混吃播圈，却是圈里的一股清流。别人在家里直播，他却偏找些恐怖传说之地，探险完了就地而坐，甩开腮帮子大吃一顿。

几人准备齐全，从包里拿出头灯等装备，对照来前下载好的谷歌卫星图，往游乐园深处走去。做了一年多的主播，三虎天南地北地去过不少传说之地，从开始的心惊胆战，到现在坚定的无神论者，他是绝对不相信这里有鬼的。

按照直播前答应粉丝的，三虎等人选了几个名气大的游乐项目，一边烘托气氛一边进去探险，半小时后，他们终于来到最后一个目的地。

“我们现在到了人工湖，传说有人在这里自杀，水鬼索命……”三虎刻意压低声音，喘息道，“我现在觉得特别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草，这什么玩意？！”倏然，团队里有人大叫了一声。

三虎心中窃喜，直播气氛营造得越恐怖越好，他忙跑过去，紧张道：“发现什么了？”

“不知道谁在这儿弄了一堆水泥，我他娘的还以为自己踩狗屎了。”那人晦气地甩了甩脚。

三虎凑过去照了照，突然觉得不太对劲。这水泥，可还没干呢，说明不久前，有人来过这里。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湖水如墨汁般深不见底，远处树林杂草丛生，寂静的深夜只闻蛐蛐叫声。谁三更半夜，在湖边和水泥玩呢？

直播间爆炸了，此事实在诡谲，众网友猜测纷纷。三虎觉得，他要是不把这事儿搞明白，今天非得被骂死不可。

地上的水泥不是很多，但从铺开的范围看，应该已经用掉了很大一部分。三虎用头灯照了照四周，发现地上有水泥遗留的痕迹。几人顺着痕迹摸过去，一路到了人工湖边。那里有个半人高的汽油桶，桶身上还沾着未干的水泥，显然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了。

三虎口舌发干，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想把直播关了，然而同来的人却先他一步，嘴里嘟囔着“什么玩意儿”，一脚把油桶踹倒了。

水泥倾泻而出，洒了满地。踹桶那人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同来的人，包括三虎在内，都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

水泥之中，裹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尸体。

2

陈海峰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梁栋那边儿背景音杂乱，能清楚地听到脚步声和警铃声，显然警队正在准备出动。

“赶紧到我给你发的地址来。”梁栋语气匆忙，简明扼要地下达指令后便挂断电话。

陈海峰放下手机，桌对面，艾笙夹菜的手顿住，蹙眉道：“又有案子了？”

今晚不是二人当值，陈海峰和艾笙相约健身房，锻炼完后腹空难耐，便就近找了家馆子吃宵夜。自从两个月前，破获走私古董毒品的案子后，艾笙和陈海峰的关系就暧昧起来。

时不时私下见面，研究世界各地的重大案情，又或者一起去健个身，再来顿宵夜啤酒。在艾笙看来，也算是某种形式上的约会。她清楚陈海峰的经历，不想逼得太紧，反正来日方长，细水长流的感情才能走得更远。

艾笙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用不用我跟你一起去？”

“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我过去一趟。”陈海峰起身，拿起车钥匙道。

这个时间，马路上的汽车已经很少了。路况畅通，他只用了半小时，就赶到翻乐谷。游乐园里停了三辆警车，红蓝交织的警灯疯狂闪烁，给荒凉的翻乐谷更添了几分诡异。

陈海峰熄火下车，步行到人群聚集的人工湖。湖边停着两辆抽水车，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正在呼呼作业。

“队长，”陈海峰点燃一支烟，走到梁栋身边，问道，“尸体沉水里了？”

梁栋背着手，眉头紧锁，刚毅的脸庞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阴沉，“海峰，咱们这次，说不定又摊上大案子了。”

不久前警方接到报案，赶赴现场后，在湖边发现了其他三处干涸的水泥，附近的杂草也有被重物碾压的痕迹。这是杀人抛尸现场，梁栋经验老道，办案谨慎，怀疑湖里很可能还有其他被害者。因此向上级请示后，调来了两辆抽水车。

“目前只是我的推断，等抽干了水自然就见分晓。先不说这个，你来跟我看看被害者的尸体。”梁栋转身，带着陈海峰往不远处走去。

因着三虎发现尸体时，手机还处于直播的状态，虽然直播间很快就被封了，但不少在线观看的网友都目击了案发现场。海东市警方的处理还算得当，没有欲盖弥彰地封锁消息或刻意控制舆论，反而第一时间向公众保证，会在调查清楚后还原案情，给出合理交代。

如此诚恳的态度，和迅速的行动力，让警方在新闻发酵、以讹传讹的谣言前，掌握了主动权。只有上级领导的关注，给破案带来了压力。

陈海峰听完了来龙去脉，摇头道：“这地方这么偏僻荒凉，要不是恰好被那些主播撞见，指不定尸体多久才会被发现。”

法医罗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从抽水车上接过来的胶皮管，冲洗糊满水泥的尸体。被害人是名年轻女子，大抵死前还曾呼救过，直到被水泥淹没的瞬间。因此她嘴巴微张，尸僵后留下黑洞洞的、被填满水泥的口腔。

听到陈海峰的话，他推了推眼镜，沉声道：“或许是几年后，这块地被卖出去重新翻修的时候。所以真不知道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

“不幸中的万幸。”陈海峰挑眉，接过小警员递来的手套，蹲到罗鸣身边道，“有什么发现？”

“死前没有遭到过性侵，但头部受创，死因是水泥窒息。”罗鸣小心翼翼地翻过尸体，指了指被害人的手道，“你自己看，我觉得不太对劲。”

梁栋举着手电筒，和陈海峰凑上去仔细查看。只见被害人双手被绳子绑住，勒出血痕，比较特别的地方在于，她五指攥拳，死死捏着一串金属钥匙。

窒息是一件很残忍的事情，尤其被关在油桶里灌满水泥，临死前被痛苦和恐惧淹没。死者双手受困，还不忘捏着一把钥匙，可见其重要性。

罗鸣眯了眯眼，“你们觉得，钥匙能割断绳子吗？”

陈海峰踩灭烟头，摸了摸下巴道：“难度堪比铁杵磨针。或许她被吓坏了，但还有求生欲，而钥匙是唯一能摸到的东西。”

“又或许……”

陈海峰和梁栋对视一眼，继而默契地看向倒在一旁的油漆桶。被害人捏钥匙的角度并非上扬，而是朝斜下方，这个姿势是割不到绳子的。

很快，油桶被冲洗干净，陈海峰半个身子钻进去，一厘米一厘米地仔细搜看中间部分。突然，他摸出手机，用闪光灯拍了张照，才松了口气钻出来。

“发现什么了？”梁栋问道。

陈海峰把照片放大，边思索边低声道：“HW，两个英文字母。看痕迹，像是钥匙刻上去的。”

HW代表什么呢？被害人想通过它，向警方传达什么讯息？或许破案的秘密，就隐藏在这两个英文字母中。

远处引起一阵骚动，陈海峰和梁栋闻声赶到湖边，只见湖水已经见底，只余淤泥和藻类。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靠近岸边的泥水里，散布着三个和装被害人的同样的油漆桶。

梁栋脸色不太好看，几个警员跳下去，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油桶抬上岸。又有人拿家伙把桶盖撬开，里面灌满了凝固的水泥，一股腐臭的恶心味散发出来。

陈海峰拍了拍梁栋的肩膀，吁了口气，神色复杂道：“队长，你的直觉很准确。看来这不只是一场谋杀案，而是连环杀人案。”

3

被害人有四名之多，已经可以归到大案要案来办了。梁栋不得不紧急调配车辆，把死者和作案工具等运回市局。

目前最辛苦的，当属法医罗鸣。从湖里捞出来的、被封在水泥中的尸体男女皆有，腐烂非常严重。且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并非同一时期，警方不止要检验DNA，还要对比失踪人口才能确认身份。

而在湖边发现的女性被害人，则是一名当红多人组合里的小歌手，郭书怡。

“郭书怡，海东市人，女性，24岁，职业是歌手。”梁栋把被害人的照片贴在线索板上，另外三人则打了问号。

从湖边的水泥和被害人临死前刻字的动作推断，翻乐谷是第一案发现场。凶手用了某种手段把郭书怡骗到此处，攻击头部令其丧失抵抗力后，再捆住手脚置于桶内，最后灌入水泥杀人。抛尸人工湖时，三虎的直播团队刚巧赶到，凶手大概是看对方人数过多，不得不匆忙逃离现场。

如果说死者只有郭书怡，那么仇杀情杀的可能性都有，但用同样的手法在不同时间段内杀害四人，更像是极端变态的连环杀手所为。

陈海峰转动手中的签字笔，摸了摸下巴，补充道：“有一点需要注意，郭书怡临死前，在油桶壁刻下了HW两个字母。”

被害人想传递的信息，肯定跟凶手有关，要么是人名缩写，要么就是地名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