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怨妇无终(一)
1
瘦骨嶙峋的野狗摇头晃脑,顺着高速公路旁的荒地晃荡。远处有光穿透夜幕,一辆车在暴雨中疾驰而来。轿车拐进无人休息区,沿着一条不起眼的小缺口驶进荒地。
片刻后,司机披着黑色雨衣穿着胶鞋,吃力地从后备厢拖出一口巨大的行李箱。或许是里面装的东西太沉,没走两步拉杆就坏了,箱子在泥地里摔开,滚出一具血淋淋的女尸。
司机咒骂了几句,索性取来早就准备好的铁铲,在雨幕中挖起坑。
“昨夜我市降水量达到42.5毫米,相关负责人表示,大雨未形成灾害。未来的三天,我市将持续降雨,气象专家提醒市民注意安全……”
市公安局大厅内,一天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新闻的壁挂电视正散发着幽幽蓝光。南方入冬前的雨季着实烦人,昨夜一场大雨,街道上的积水还未退干,大清早又飘起了绵绵细雨。天色阴沉,到处泛着湿气,让人浑身骨头都不舒服。
两道人影冲进大厅,艾笙跺跺脚,拍打淋湿了半边的袖口。陈海峰则收起伞,站在屋檐下甩干雨水。二人刚送完程实,从火车站赶回来。
程实举家北迁,不得已申请了调任。他和陈、艾二人走得近,既把前者看作师傅又把后者当成姐姐,因此,陈海峰和艾笙特地请了两个小时的假,去送送这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再聚的朋友。
陈海峰打头走进刑侦科,办公室气氛有些紧张,正弯腰接水的小警员看到他,忙低声道:“陈队你可回来了,刚才又接到一起孩子失踪的报案,队长正在开会。”
又失踪了?陈海峰蹙了蹙眉,这已经是警方五天之内接到的第三起报案了。
二人推开门,就被烟雾缭绕的会议室熏得直皱眉。里面已经坐满了同事,队长梁栋虽然不怎么吸烟,却也不介意下属抽。毕竟做这种又费脑子又熬精神的工作,谁都可以理解这份辛苦。
艾笙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就差把身子探出去。陈海峰坐到她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他们:“又失踪了一个女生,队长决定并案调查了。”
五天前,本市出现了第一名失踪的女生,连一个星期都不到,已经增加到三名。孩子家长粗心,昨天放学后没回家,直到今天才来报案。
而让梁栋决定并案,则是因为这三名女生都在同一所学校念书。如果只是偶然的巧合,那概率简直比中彩票还低。
一般的连环案凶手都知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人却羊毛可这一个地方薅。十之八九学校是凶手最熟悉的生活场所,往好了想,嫌疑人的范围倒是可以缩小些。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举手道:“这三个孩子互相认识吗?”
“不熟,甚至不是同一个年级。”梁栋点了点黑板上的线索条,朝陈海峰道,“根据家长提供的线索,除了学习成绩不好之外,没什么相似的地方。”
如此看来,必须要进一步走访。而这件事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假设凶手是校内的师生,警方大肆调查说不定就会刺激到凶手杀人灭口。因此人不能去得太多,形式不要弄得太紧迫,气氛不能太严峻,还要高效的结果。
梁栋咳嗽一声,走过来一本正经地拍了拍陈海峰肩膀道:“这件事,就交给你和小艾了。”
2
秀英高中是私立学校,在海东市小有名气,但学生两极分化也很严重。要么是冲着高端师资力量去的好学生,要么是花钱买证书的差生。那三个失踪的女生,就属于后者。
教导主任是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或许是职业原因,梁茵总板着张脸不苟言笑,“于秀琴,侯佩珊,还有昨天失踪的顾晓,都是高中部的学生。”
陈海峰跟在她身后,听梁茵介绍学生的情况。此时雨已经停了,一阵风吹来,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这女人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鱼腥味儿,又很快被香水的味道隐去。
此时正赶上课间,刚上完体育课的学生们勾肩搭背在银杏树下嬉闹。陈海峰凝神望去,突然皱了皱眉,他竟然在人群中发现了熟面孔。那人一头栗色卷毛,散漫地蹲在地上,身边围了三五个学生。
梁茵顺着陈海峰的视线看去,顿时拉下脸,高声道:“那位染头发的同学,你过来一下。”
金煜闻言抬头,笑容在脸上凝固。他怔了几秒,突然跳起来转身就跑。陈海峰咬了咬牙,拔腿追上去。这货根本不是什么学生,分明是几天前的水泥沉尸案中,被牵扯进来的私家侦探,金煜。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食堂,向校门的方向跑去。金煜一米八几的高个,大长腿跑得飞快,可惜在职业上输了一筹,被经验丰富的陈海峰按倒在地。
金煜鲤鱼打挺般挣扎了几下,发现脱不开陈海峰的钳制,便放软语气,可怜巴巴道:“误会,我……我其实是来调查的!”
几分钟后,警车内,金煜揉着肩膀,悄悄往车门靠了靠。陈海峰坐在他旁边,艾笙从副驾驶转过身,狐疑地上下打量金煜,“你刚刚说,自己是来调查的?”
金煜暗叹倒霉,他的侦探社营业了一个多月,就牵扯上一宗连环凶杀案,好不容易又接到单生意,却被抓了现形。
“我调查的对象在学校小卖部工作,所以才假扮学生混进来。”金煜看向陈海峰道,“之前坐在副驾驶的女人,就是委托人,你也见过的。”
陈海峰回想起不久前,自己在半路被拦,当时金煜的车里,确实还坐着一个女人。
“五天前,有个叫孙梦的女人找上我,想调查自己妹夫……”
孙梦是临市人,有个念大学的妹妹,叫孙媛媛。临毕业前,爱上了酒吧的驻唱歌手,不顾一切地跟着男人私奔。男的极其没有担当,搞大孙媛媛的肚子后,就把她丢在小出租房里跑了。
大着肚子的女孩被姐姐接回家,在父母嫌恶的目光中生下了一名死婴。自此孙媛媛整日浑浑噩噩,精神也有些不正常。为了赶快把女儿嫁出去,母亲隐瞒孙媛媛生产过的事实,托人相了一门外地亲事。
金煜顿了顿,似乎有些烦躁,扭头看向车窗外,继续道:“孙媛媛半年前嫁来了海东市,丈夫是教师,比她大了十岁。”
年龄相差十岁,对于花一样年纪的姑娘来说,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无异于迈进坟墓。据她姐姐说,孙媛媛嫁过来时状态很不好,似乎对活下去都失去了动力。然而半年后,孙梦来海东市探望妹妹时,孙媛媛却仿佛变了一个人。
用孙梦的话来说,她妹妹对丈夫恭敬顺从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所以她怀疑妹夫李牧有家暴的嫌疑,但孙媛媛死活不承认。
孙梦到家后越想越不对劲,从网上搜到金煜的侦探社找了过来。遇见陈海峰时,金煜刚从动车站接到人。但孙梦也只是交代了一番,就因为家里孩子生了重病,又匆忙折返了回去。
金煜讲完来龙去脉,朝陈海峰眨了眨眼,讨好道:“陈警官,我知道假扮学生溜进学校不对,但这也没触犯法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