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怨妇无终(四)
7
“警察,开门!”陈海峰敲了半天,里面也没动静,这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门是从里面锁的,只有钥匙能开。金煜联系了附近的开锁匠,对方倒是很快赶了过来。屋内漆黑一片,锁匠随手把灯打开,登时大叫一声,吓得跌坐在地。只见客厅里,孙媛媛吊在灯下,尸体缓缓摇晃。
这是金煜第一次近距离直面尸体,和锁匠比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他捂住嘴,脸色惨白,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样子。
“马上报警。”陈海峰嘱咐完二人,便小心翼翼走进屋。
这种情况要么是密室杀人,要么是自杀,虽然他更倾向于后者,但还是仔细不对案发现场造成破坏。
茶几上压着一封信,陈海峰把手裹在衣服里拆开。信是孙媛媛写的,内容大抵是对不起丈夫,连累他被抓,自己已经没脸再活下去云云。
金煜强压胃里的不适,尽量不去看上吊的孙媛媛,从门外探头道:“警察马上就到,信里写了什么?”
“是一封遗书,孙媛媛认为李牧被抓全是她的错。”陈海峰蹙眉,在信里,孙媛媛甚至列举出了自己的罪行,这绝不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一本掉在地上的书引起了陈海峰的注意,下午李牧从家里跑出去时,孙媛媛就把它抱在怀里自言自语。翻开书页,里面是满满的笔记,甚至画了重点,封面上的“女德”二字格外刺眼。
金煜终于克服了心里障碍,尽量不去看吊死的尸体,绕到陈海峰身边问道:“这是什么?”
“一本孙媛媛很在意的书,”陈海峰眉头紧锁,犹豫片刻,低声道,“或许,和她的自杀有关……”
艾笙很快带队赶到,经过现场排查,孙媛媛确实死于自杀。
按理说,自杀的人是可以直接拉到医院太平间,开死亡证明的。但孙媛媛在绑架杀人案上,还存在嫌疑。只是现在人死了,没有新的线索,案子又陷入了僵局。
警方再次提审李牧,起初后者还不承认孙媛媛的死跟他有关系,直到陈海峰把那本《女德》扔在他脚下,冷声道:“李牧,这其中如果有什么隐情,你最好现在就说清楚。孙媛媛在被你家暴后自杀,孙家是可以告你的。”
“我……”李牧对上陈海峰冰冷的眼神,终于慌了,他膝盖一软瘫倒在地,颤声道,“我说。”
一年前,孙媛媛嫁到海东市,状态并不好。她冷漠,麻木,拒绝李牧的触碰,整日除了发呆就是落泪。
李牧原本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娶回一个年轻漂亮的媳妇,却不想日子过成了这样。偶然的机会,他了解到一个治疗机构。
这个机构打着学校的名义,招收那些沉迷网游的孩子或遭遇不幸后性情大变的女人。他们用洗脑的方式给学员灌输被曲解后的“女德”,把她们训练成表面看起来三从四德,却失去了自主思考能力的生育工具。
通过三个月的封闭式学习,孙媛媛开始觉得一切都是自身的错。早恋,被抛弃,失去孩子……全部都是因为她不遵守女德种下的恶果,最后遭到了报应,才会生活不幸福。
被李牧接回家后,孙媛媛仿佛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对丈夫言听计从,唯唯诺诺地完成自己身为女人的使命。直到李牧被抓进警局,孙媛媛觉得自己有罪,用自杀结束了生命。
8
陈海峰手机响了,他朝艾笙打了声招呼,走到僻静的地方接起电话。
“找到了!”金煜兴奋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我上网搜了跟女德有关的词条,海东市有家民营教育机构,就是宣传女德的。我假装要送自己妹妹来学习,这才混进去。孙媛媛那本书,真的跟这个地方有关!”
走廊的窗外,阴云密布。天气预报提醒市民今日有大暴雨,果然老天爷一大早就开始酝酿。
陈海峰点燃一支烟,深吸口气。把刚从李牧口中听到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电话中沉默片刻,金煜的声音听起来低沉了不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在走廊里挂的学员合照里,找到了孙媛媛。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熟面孔。”
“是谁?”陈海峰怔了一下,立刻想到这背后的意义。
“秀英高中的教导主任,负责人说她经常回来当义工,当初和孙媛媛走得很近,甚至算是她的半个老师。另外孙媛媛自杀前,也是被这个人送回家的。”金煜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兴奋,似乎终于找到了解开谜题的钥匙。
会议室内,梁栋眉头深锁,抓不抓人,这是一个问题。
单凭金煜的发现,只能说明孙媛媛和梁茵——也就是教导主任——之前就认识。警方怀疑孙媛媛,是建立在团伙作案的基础上,丈夫李牧暂时洗脱了嫌疑,那么梁茵有可能就是绑走顾晓的凶手。
但目前为止,她的动机还不清楚。哪怕全警队的人都觉得梁茵有问题、有嫌疑,但没有证据,谁也奈何不了她。如果梁茵咬死了不承认,最多二十四个小时,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离开。
距离第一名女生失踪,已经过去了六天。顾晓已经死了,其他两人生还的几率还有多大,警方并不乐观。这种时候,尤其要小心谨慎,容不得半点儿差错。
孙媛媛上吊,很可能是因为她去过学校,跟梁茵说警方找上了门,后者才诱导她自杀。万一他们打草惊蛇还没有收获,反而引起了凶手的警觉,导致剩下的两个女孩被活活饿死或渴死。
“或许我有办法!”
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罗鸣靠在门边,朝陈海峰笑了笑,“或许我有办法确定梁茵是不是凶手。”
从昨天开始,罗鸣一直在做验尸的工作。经过化验,顾晓确实是死于药物过敏,而她体内残留的药物的成分,通常用来治疗腹泻。
“发现尸体的地方,在废弃工厂附近。那块儿地方之所以被废弃,因为多年前,研究发现工业排放的二氧化硫、一氧化氮等有害气体,在大气中发生化学反应形成酸雨,周围的土壤已经被酸化。”
罗鸣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试剂瓶,晃动道:“这是从尸体的鞋上采集到的,我想,如果梁茵是凶手,她的汽车轮胎上应该也有。”
从车胎上刮点儿泥土,并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连老天爷都希望凶手早日伏法,等警方取完了证才开始下雨。
不出意料地,轮胎上的土质和顾晓鞋底的完全吻合,全部来自抛尸现场。陈海峰立刻通知守在学校的刑警,抓捕梁茵。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就快结束时,原本在学校上班的梁茵,竟然不见了。连车都没开走,显然是发现自己暴露了。
梁栋分了一大半人手去查监控,试图从顾晓出事那晚,推测出梁茵离开家后的行车路线。
陈海峰没有去帮忙,反正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比起监控,陈海峰更想弄清楚梁茵这么做的原因。如果说孙媛媛是为了逃避现实学习女德,那么她又为了什么?
去女德班的路上,陈海峰有些烦躁地等着红灯。雨刷器在快速拨动,雨越下越大了,该死的天气也跟他对着干。
起先女德班的负责人还不肯说,然而当陈海峰把配枪拍在桌子上,再次强调自己的职业后,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梁茵原本有个幸福的婚姻,孩子争气,丈夫体谅。直到两年前,儿子遭到校园暴力患上了抑郁症,丈夫带着儿子出海散心时遇到了暴风雨,才不幸罹难。
生逢巨变,梁茵在巨大的打击中一蹶不振,直到偶然的机会来到女德班,她开始检讨自身,甚至认为丈夫和儿子的死,都是因她而起。
“梁女士是个好人,一再强调女德拯救了她……”
陈海峰想到了什么,打断负责人道:“她丈夫是做什么职业的?是渔民吗?”
负责人正讲得声情并茂,准备宣传他们的学校拯救了多少迷失堕落的灵魂,突然被陈海峰插了一嘴,不满道:“不是,但听说他买下了一艘捕捞船。”
捕捞船……陈海峰灵光一闪,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学校里见到梁茵时,似乎在她身边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被香水遮盖住的鱼腥味儿。
丈夫去世后,财产自然由妻子来继承。如果那艘船还没被卖掉,难道……梁茵把人藏在了船上!所以身上才会沾上海边的气味?
陈海峰立刻联系局里,查清梁茵名下的财产是否有一艘捕鱼船,以及海东市两座码头附近的监控。
离开这所谓的教育机构时,陈海峰忍不住回身打量。传销算刑事案件,但它偏偏披着件冠冕堂皇的外衣,让人无可奈何。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把火烧掉这个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