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风从海上来(一)
1
渔村的夜晚万籁俱静,海边儿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特有的鱼腥味儿。播种甜玉米的地里,秸秆已经长到及腰高。
海风自东向西刮到岸上,人影在月色中一晃而过,又低伏下去,玉米地发出唰唰的响声。
女孩衣衫不整地躺在压倒的玉米秆上,瞪圆的眼睛里流露出仇怨和绝望。她像条搁浅在细沙中垂死挣扎的鱼,拼命扭动反抗,却仍摆脱不掉骑在她身上的人,以及那只捂住她口鼻的大手。渐渐地,空气从肺里流失,胸口剧烈起伏间,她翻着白眼瘫软下来。
施暴的人停下来,拍了拍女孩的脸。猫头鹰盘旋在上空,振翅间发出咕咕的叫,听上去竟像是诡异的笑声。
翌日。
陈海峰正在健身房锻炼,拉着吊环做引体向上时,突然看到金煜左顾右盼地从门外走进来。后者环视四周,看到陈海峰后眼睛一亮,边招手边跑过来。
“你果然在这儿!”金煜松了口气,委屈道,“怎么不接我电话?”
“说吧,什么事?”陈海峰落回地面,上次的碎尸案结束后,二人已经有半个月没见面,自己好不容易倒休一天,这家伙怎么又阴魂不散地找了过来?
金煜拖着陈海峰往更衣室走,眉头深锁道:“十万火急,除了你,恐怕没人能帮我这个忙。”
驱车往城外开的途中,金煜告诉陈海峰,他有个认识的长辈被抓进了警局。说是长辈,其实是救命恩人。四年前金煜跟朋友出海玩时,遇上了暴风雨。被困的命悬一线间,还是海上救助站的站长冒死赶来救了他们。
“他犯了什么罪?”陈海峰点燃一支烟夹在指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面无表情道,“我不会滥用职权的。”
“凶杀案的嫌疑犯……”金煜神色复杂,偷眼去看陈海峰,沉声道,“但我认识的鲁叔,是绝对不会杀人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如果真是被冤枉的,我想请你帮我调查清楚。”
生活在海边儿的人,几乎没有谁不知道“水鬼”鲁余庆的。水鬼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形容鲁余庆水性好。
要说起来,那附近水性好的人简直家家户户都有,可谁也没做到鲁余庆这份儿上。起初他还靠捕鱼为生时,就经常用自己的船,冒着暴雨大浪出海救人。甚至村民或游客遇难了,也会帮人把尸体捞回来入土为安。
鲁余庆向来不求回报,人家给他就接着,修补受损的船只。不给便罢了,他想别人家出了这种事,肯定急需用钱。长此以往,鲁余庆甚至是倒贴钱去做好事。
直到四年前,金煜被救上来后,大哥金丞为了报恩,动用关系给鲁余庆申请来了国家补助,帮助他正式成立了海上平安民间救助站。鲁余庆高兴得不得了,正式告别了渔民的身份,用几十万的补助添船招人,专心做起了救助站站长。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强奸未遂杀人?”金煜摇了摇头,目光坚定道,“除非证据确凿,否则我是不会相信的。”
汽车停在沙田镇中心,天色有些阴沉。二人从车上下来,只见警察局外围了不少人。一个体型微胖,衣衫凌乱的中年妇女坐在地上哭嚎,她身边还站着个高大的男人,正和警察大声争辩着什么。
陈海峰分开前面的人群挤进去,问围观的老人道:“这是怎么了?”
“啧啧,外来的吧?”老人斜了眼陈海峰,指了指妇女道,“她女儿被杀了,警察把人抓回来了一直没结案。这不,闹着要说法呢!”
金煜咬了咬牙,刚想过去找被害人家属,就被陈海峰拎了回来。
“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案情还没了解清楚,你要跟人家说什么?鲁余庆没杀你女儿?”陈海峰叹了口气,拽着金煜走出人群,朝警察局的后门走去,“别冲动,听我的。”
虽然是后门,但这地方必然不是随随便便谁都可以进的。陈海峰不认识沙田分局的同事,亮出身份后才见到调查此案的负责人。
分局刑侦队长林勇贵身材精壮结实,皮肤晒得黝黑,与陈海峰热情地握手,继而不解道:“这……我们没有请求支援,怎么把市局也惊动了?”
“哦,是这样,嫌疑人鲁余庆我认识。”陈海峰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儿道,“这次来只是想见他一面,绝对没有插手诸位办案的意思,真相是怎样就是怎样。”
这话说得很明白,既没有怀疑分局同事的办案能力,又不是来走关系保人。林勇贵听完,暗中松了口气,陈海峰给他留下了一个会说话会办事儿的好印象。
“都看着干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林勇贵叱责完手下,客气道,“鲁余庆在附近很有名气,这件案子我们也觉得棘手,不过目前还没有他犯罪的证据,见一面没问题。”
2
陈海峰与金煜对视一眼,跟在林勇贵身后往里走。后者告诉二人,鲁余庆与被害人谭乐的关系有些复杂,谭家不久前曾与鲁家争夺过渔家乐的经营权。
自从海东市开发旅游业后,游客量蒸蒸日上,连带着这些海边儿的村子也跟着沾了不少光。不少人动起了开渔家乐的心思,海塘村也拿到了一个国家扶持的试点名额。
鲁余庆的海上平安民间救助站虽然拿着政府的补助,但那点儿钱对于维护一艘动辄数百万的专业救援船来说,简直微乎其微。鲁余庆在海边儿受人敬重,口碑也不错,因此对于拿下经营权信心满满。
可谭家不知道走通了什么关系,竟然捷足先登。这可把鲁余庆气坏了。这件事发生后没过几天,谭家的老大,也就是谭乐的父亲谭守正就在一场暴风雨中被困在了海上。
那日风浪格外大,天色阴沉,狂风暴雨中连近岸的礁石也被吞噬。谭家辗转求到了鲁余庆头上,如果没有渔家乐的纠纷,鲁余庆就算冒死也会去救人。但他余怒未消,妻子也在旁劝说不要冒险出海,因此鲁余庆拒绝了。
无奈之下,谭家又重金请了几位海边儿讨生活的捞尸人来救谭守正,然而狂风巨浪下众人皆束手无策。
“后来谭守正死了,谭家认为鲁余庆见死不救归罪在他身上,上门大闹了一场。”林勇贵叹了口气,摇头道,“要我说,鲁余庆的救助站只是受政府扶持,也没有非冒死出海的义务。救是情分,不救是本分,谭家这是道德绑架。”
他在原地站定,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交给陈海峰道:“前面那间就是,我不进去了,别说太长时间。”
鲁余庆救人无数,和警方也有过多次合作,因此并没有受到刁难。他被关在走廊尽头的单间儿里,环境倒也算得上干净清静。
陈海峰谢过林勇贵,待人走远后,才打开门。金煜早已迫不及待,率先冲了进去。
鲁余庆背对二人,坐在大通铺上看新闻。听见金煜的声音立刻转过头,不敢置信地起身道:“小煜,你……你怎么来了?”
陈海峰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四十岁的人身形健硕,头发却已掺了不少银白。鲁余庆长了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给人一种正直爽朗的感觉。
“我接到婶婶的电话才知道您出事了。”金煜面带焦急,拉过陈海峰道,“鲁叔,这位是我的刑警朋友,我们是来帮您的。”
“你好。”陈海峰点了点头,示意金煜不要着急,沉声道,“时间有限,咱们先说重要的。鲁先生,我需要你把案发当天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讲一遍,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成为重要的证据。”
鲁余庆叹了口气,神色复杂道:“谭乐的死,怪我。”
当晚八点四十分,谭乐只身一人来到鲁家。她手里提着水果,表明自己是来登门道歉的。
这孩子年纪不大,却是难得的明白人,她心知自己父亲抢了人家的生意有错在先,在海上遇难更不是鲁余庆造成的。那么多捞尸人都不敢下海救人,凭什么自己父亲的命是命,鲁余庆的命就不值钱?虽然她在感情上也难以接受,但母亲闹上门,撒泼骂人的做法确实太过分了。
鲁余庆正为谭守正的死自责不已,挨了骂也没有还嘴,见谭乐肯原谅他,心里自然又欣慰又愧疚。
“那孩子是偷摸来的,大概坐了二十分钟就要回家。我见天色晚了,就说送送她。”鲁余庆回忆当晚的情况,谭乐怕母亲见到鲁余庆情绪激动,在离家大概五分钟路程的玉米地边儿,就提出接下来的路自己走。
鲁余庆明白谭乐的为难,想着反正也没几步道儿,又越走越亮,就放心地回去了。可谁知道谭乐并没有回去,待他到家没多久,谭乐的大伯谭守义就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
好好的人不见了,这一下可闹大了。几乎半个村子都被惊动了,大家摸黑出去寻谭乐,最终在玉米地里发现了女孩的尸体。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蹙眉道:“你到家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鲁余庆几乎没有犹豫,语气肯定道:“九点四十,平时我们都十点睡觉,因此我到家后特地看了下时间。”
“我知道了,这件案子我跟金煜会调查清楚。”陈海峰见问得差不多了,朝金煜使了个眼色,领着他出来后重新锁上了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