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溺毙者（一）

1

陈海峰和金煜几乎用慢跑的速度，紧跟在保镖身后，闯进了一座僻静的院子。他们从前门进入，穿过不大的屋子，径直走到了后院儿。

这座门口上挂着“有野居”字样的院落，在温泉度假山庄的最边沿。大概因为国人避讳住在尽头的房间，或者是距离餐厅太远的缘故，这里看上去不常住人。房间里的家具还很新，几乎没有客人遗留的痕迹。

房屋的设计很有情调，透过卧室的落地窗，就能看到后院儿的温泉池。此时屋内灯火通明，把原本光线不足的院内也照得亮如白昼，这里除了陈海峰二人，还站了三四个保镖。

其中一人半跪在地上，湿透的白衬衫还在滴水，他把西装盖在了死者身上，冻得脸色苍白不住发抖。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或惊慌失措地在原地打转，或拿着对讲机语无伦次地联络上级。

陈海峰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向脸朝下、漂浮在池子里的另一名死者。

“他竟然死了。”金煜表情复杂，捂着脸蹲下去，喃喃道，“他怎么能……就这么……这么死了呢？！”

陈海峰拍了拍金煜的肩膀，看向围墙外。他甚至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欢笑声，那是宴会厅的方向。可惜很快，这场酒会就要被终止了。

陈海峰甚至在想，等会儿警方赶到，如何跟梁栋解释他私自翘班跑到这儿来的原因。一旦追究起来，这件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两天前，也就是便利店杀人案侦破后的第二天，陈海峰和金煜再次拜访了玛利亚心理小组。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找上的人不是陈贤启，而是真正的负责人，陶染华。

陶染华是个气场强大且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知性美的女人。她看上去三十多岁，身材苗条，戴着细框眼镜，长发烫成了自然的大卷垂在肩膀一侧。

金煜和陶染华对视时，总有种被看穿的感觉，这令他十分不舒服。

“我们是来找您咨询一些事情的。”金煜说着，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咳嗽一声道，“可能跟您的助手陈贤启有关。”

其实就来不来找陶染华摊牌这件事，陈海峰和金煜也犹豫了很久。如果她对发生的一切都毫不知情，贸然听说，可能会做出难以预估的举动。

但目前的情况，陈贤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不另寻他法很难抓到把柄。即便陶染华和陈贤启是一伙的，让他们嗅到危机紧迫感，才更容易露出马脚。

陈海峰把搜集到的信息摆在陶染华面前，后者听完却无动于衷。表示自己对这些毫不知情，并且认为发生的事纯属巧合。陈贤启是个老实人，对待患者也极尽耐心，因此陶染华一口咬定，这其中存在着误会。

不等二人再说什么，陶染华已经失去了兴趣，态度强硬地把他们请了出去。

金煜神色郁闷地走出院子，站在车旁问陈海峰道：“你觉得她有问题吗？”

“如果陶染华也犯罪了，面对找上门的刑警，她应该会想尽办法稳住咱们，而不是三言二语就轰人。”陈海峰摸了摸下巴，点燃一支烟道，“不过她是研究心理的，说不定在跟咱们玩逆向思维。”

“你这说了不是跟没说一样……”金煜叹了口气，心道说不定陶染华刚才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可以再找机会跟她聊聊。

不过金煜没想到的是，这个机会竟然很快就来了。与陈海峰分别后，金煜直接回了老宅。饭后，大哥金丞塞给他一封邀请函，叶鸿商将在温泉山庄举办酒会。

这人在海东市也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名下产业众多，山庄只是其中一处。叶鸿商有一子一女，大儿子叶文树与金丞来往密切，邀请函也是亲自送上门的。

不过金煜对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他连拒绝的借口都想好了，眼神却无意间从名单上瞥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陶染华，陈贤启？他们怎么会和叶家扯上关系？

金煜眉毛一挑，话到嘴边就变了味儿，“我想带个朋友一起去，这邀请函我就拿着了。反正哥你跟叶大哥熟，也不需要这玩意儿进门。”

金丞正低头翻看文件，随意地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弟弟要带谁去。

金煜捏着邀请函上楼，反锁房门，心道大哥真是及时雨。他把这件事告诉陈海峰，并约好了到时候在山庄外见面，这才有了两天后，二人在温泉池里看到死人的一幕。

2

陈海峰握着方向盘专注地开车，四周景色虽山清水秀，宛如世外桃源，但山路蜿蜒崎岖。如果不是这条盘山公路，恐怕也没人会到这种地方来享受生活。

此时已经将近傍晚，受邀参加酒会的人早已陆续进场，陈海峰却好不容易处理完手中的工作，找了个借口从市局溜出来，直奔温泉山庄。

他到达时，金煜已经等在停车场，邀请函只有一张，后者必须带着陈海峰才能通过安检。

山庄占地面积不小，各类设施齐全，只不过今天不对外开放。叶鸿商的酒会大概邀请了一百来号人，绝大部分是商业或政界的精英，也有少数因个别原因受到邀请的。金煜怀疑陶染华和陈贤启，就在这少数人之列。

“陈贤启连孙少都认识，说不定跟叶家也有关系。”金煜边走边猜测道。

他们正在寻找陶染华，路过宴会厅后面的树林时，迎面走来一个女孩。她衣着华贵，身后还跟着名西装革履、戴着耳麦对讲机的高大男子，看上去竟像是保镖。

“叶小姐？”金煜眼前一亮，，抓了抓头上的卷毛，主动上前打招呼道，“几年不见，更漂亮了！”

“金煜？早听说你回国了，也不联系我们。”叶莱笑着眨了眨眼，她看上去有些急迫，聊了两句便提起裙子告辞道，“我还有事，希望你们今晚玩得开心。”

待女孩儿走远，金煜才告诉陈海峰，她就是山庄主人叶鸿商的小女儿。金煜和叶莱年龄相仿，又都是富家子弟，因此初中是在同一所学校念的。

陈海峰颔首，二人沿着石子路往前走，直到把四周转完也没看到陶染华的身影。折返时路过间幽静的茶室，里面亮着光，传出男人交谈的声音。金煜好奇地探了个头，顿时身子一僵，就要推着陈海峰离开。

“这不是小煜吗？”其中一个身形消瘦的男人坐在窗户对面，看到金煜后起身招呼道，“你哥也在呢，怎么不进来？”

原来金煜是看到了金丞，怕被大哥念叨才想着开溜。可惜晚了一步，金丞已经回过头，盯着二人道：“陈警官？原来小煜邀请的朋友是你。”

消瘦男人正准备迎上来，闻言一怔，看向陈海峰的目光中就带了些戒备和审视。金煜假装揉了揉鼻子，低声提醒陈海峰道：“他是我哥的朋友，也是叶莱的大哥，叶文树。”

双方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就见保镖惊慌失措地跑进来，甚至被门槛绊了一跤，哆哆嗦嗦道：“少爷……小……小姐死了！”

这话说得太突兀，叶文树甚至没反应过来。正准备斥责不懂事的保镖，突然背脊一凉，头皮发麻道：“你说叶莱怎么了？”

保镖吓得大气不敢喘，他一直守在附近，这消息也是刚从对讲机里听到的。陈海峰见这人翻来覆去说不明白，便打断他询问出事地点。这次保镖回答得倒是很清楚，金煜忙让他带路，众人紧跟在后。

保镖心里着急，不知不觉便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金丞皱着眉，双手插兜缀在最后。

叶文树却不知为何，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平静，步子也逐渐慢了下来。只有陈海峰和金煜，从头到尾紧跟在后，闯进了门口上挂着“有野居”字样的院落。

此时天色已暗，早到一步的保镖们打开了所有灯。幽绿的青竹种在围墙边，黄灯笼的穗在风里摆荡，池边的射灯把水映成了绿色。

叶莱的身体被放置在草坪上，她双眼紧闭，皮肤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耳旁，早已没了呼吸。虽然身上盖着保镖的西装，但仍旧可以看出下面的裙子被扯破了。

然而令陈海峰意外的是，这里除了叶莱外，还有第二名死者。

金煜怔怔盯着温泉池内漂浮的尸体，虽然看不到脸，但他已经认出了死者的身份。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是陈贤启，我早些时候见过他，衣服和鞋是一样的。”

陈贤启和叶莱？陈海峰眉头紧蹙，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违和感，两个看上去毫不相干、互无交集的人，竟然死在了一起。

这时外面传来喧哗声，一名两鬓白斑、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甩开扶着他的保镖，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当他看到叶莱的尸体后，登时眼睛一翻朝后仰倒。

保镖们七手八脚把人扶稳，中年人好半晌才缓过这口气，捂着心脏跪在地上失声痛哭。他正是叶莱的父亲，叶鸿商。

这时姗姗来迟的叶文树才分开众人，先是一脸冷漠地瞥了眼妹妹的尸体，才走到父亲身边劝道：“爸，叶莱都没了，你节哀吧。”

此时变故横生，谁也没想到叶鸿商站起身，反手就是一巴掌。他挺着啤酒肚，甚至比儿子还壮，抽得叶文树一个踉跄，继而老泪纵横，破口大骂道：“没心没肺！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冷血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