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彩虹天堂(五)
按照阿蒙朋友的说法,当时黄家父子的车停在一个隐蔽的拐角处,他们一大群人走过来,不知是谁的包不小心刮到了反光镜。
也怪黄翰虹嘴欠,叫嚣着骂了几句,顿时就犯下众怒。仗着人多胆大,学生们把黄翰虹揪下了车,围着他争执起来,其中就有人用手机拍下了当时的画面。
陈海峰看着视频中被围在人群中的黄翰虹,恍然想起这不就是他们来的路上,看到的那群人。不过当时里三圈外三圈的,倒是没注意到被围在中间的人是谁。
“太好了!”金煜兴奋得挥了挥胳膊,这样一来,黄家父子说自己案发时在家的谎言就被揭穿了。只要等皮尺和尸体勒痕的比对结果出来,证据确凿,立刻把人抓起来。
陈海峰点了点头,却发现苏楠眉头微蹙,纳闷道:“学长,有什么问题吗?”
后者走到黄瑛跳下去的窗边,点燃一支烟,沉默片刻道:“虽然知道他们那些人不接受同性恋,但因为儿子性取向问题就弑子,实在是太极端了。”
这时,一名警员慌张的跑过来:“苏队不好了,黄翰虹不知道从哪看到了那个视频,现在黄建明开着车跑了!”
“怎么连个人也看不住!”苏楠大步下楼,黑着脸道:“黄翰虹也跑了?”
“那倒没有……”警员神色复杂,欲言又止道:“他把儿子撇下,自己逃了。”
此时还没到上下班的时间,道路通畅,黄建明的车在公路上飞驰而过,警方紧追在后。小轿车拐下公路,竟然开到了市郊的一处公墓外。
众人十分费解,不明白黄建明跑到这种地方来干吗,总不会是连自己的墓穴都提前买好了,准备血溅当场,就地下葬吧。
“停下!你被逮捕了!”苏楠象征性地朝前面的背影喊了几句,继而在跑动中飞快检查手枪。
可惜前面的黄建明充耳不闻,在紧密墓地中穿梭,似乎是爆发了所有的力气,竟始终把众人甩在十几米开外。
几分钟后,他喘着粗气,在墓碑前停下。黄建明眼中闪着疯狂,爆发出一阵大笑,他一手扶着墓碑,弯腰凑近,有些神经质地对着空气道:“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赶来的苏楠飞起一脚,把人踹倒在地,继而利索地掏出手铐,按着黄建明的头,把他双手铐了起来。黄建明脸贴着地,被挤得有些变形,他竭力斜着眼珠,盯着墓碑上的刻字,仿佛要用阴狠的目光要把石头烧穿。
苏楠拍了拍黄建明的脸,冷哼一声,凑近他道:“老实点儿,省省力气,一把年纪了,祈祷自己别死在监狱里吧。”
黄建明被押走了,陈海峰没动,苏楠也没动。墓碑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个被刻上去的名字——臧哈尔。疑问涌上心头,陈海峰摸了摸下巴,臧哈尔又是谁?
10
接下来,侦探社的四人没再插手案情进展,这趟旅游并没有达到散心的目的,金煜郁闷不已,买了当晚回鲲城的机票。
趁着还有时间,他去了一趟大哥闲置在江城的屋子,电子锁的密码果然是自己生日。金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即便三人都很知趣地没跟上来,他也不允许自己再哭了。
房子很大,装修成冷色调,只有基本没放什么家具。事实证明,金丞并没有干金屋藏娇的事,甚至连卫生用品都只有一套男士的。金煜打开卧室门,扑倒在大床上,因为没开窗户的原因,枕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洗发液的味道。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认清大哥已经过世的事实。倏然间,金煜眼角的余光瞥见书架上有个带密码锁的小型保险柜。
偶尔落脚的地方还会有这种东西?金煜带着好奇,再次尝试用自己的生日输入密码,保险柜的门弹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名片静静地躺在中间。
金煜把名片拿起来,上面写着人生规划有限公司,logo的样式倒是很奇怪,四四方方看起来像具棺材。名片的背后有串数字,大概是联系电话。
他皱了皱眉,直觉这东西很重要,但一时半会儿又摸不到头绪,只得把名片收起来。确认屋内没有其他可疑的物品后,才恋恋不舍地锁上门。
数天后,陈海峰接到了苏楠的电话。黄霖羽的案子已经结了,黄翰虹率先招架不住,承认了罪行。
原来,黄翰虹陪女朋友去医院时,撞见了和陆伏城去取药的大哥,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黄霖羽不光是个同性恋,还感染了艾滋病。
黄翰虹的女友本就对他抱怨颇多,订婚的事一拖再拖,这下彻底爆发,态度坚定地提出了分手。兄弟俩从小就关系不亲,黄翰虹不检讨自身,反而把怨恨发泄在大哥身上。他清楚父亲最厌恶同性恋,犹豫几天后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黄建明。
案发当天,气头上的黄建明带着小儿子上门质问。好巧不巧,正看到黄霖羽与顾锆纠缠不清,把人赶出了家门。这一下,彻底坐实了黄霖羽乱搞的形象。黄建明上门逼问,言语间深深伤害了大儿子,导致黄霖羽说出断绝父子关系的话。
“咱们都错了,人是黄建明勒死的,黄翰虹只是吓坏了,屁都不敢放。”苏楠顿了顿,叹口气道:“小峰,还记不记得,你说过虎毒不食子,后来我们才发现,黄霖羽根本不是他们夫妇亲生的孩子。”
夫妻俩都是少数民族,二十多年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搬到江城,改了名字。那个婴儿,就是黄霖羽。
陈海峰闻言皱了皱眉,难怪黄霖羽和那父子俩长的并不像,原来是他们拐来的孩子?
苏楠声音低沉,闷声道:“不,真相比你想的更可怕。”
黄建明从案发现场逃去了墓园,这件事始终让苏楠很介意,便查了黄建明的原籍,发现他还有一个死去多年的叫藏哈尔的大哥,恰好和墓碑上的名字一样。
兄弟俩的家乡是个很小的城市,因此苏楠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当年的新闻。藏哈尔被杀死在家中,凶手却至今没有落网。
“当我把查到的东西摆出来,并告诉他会继续追查下去时,黄建明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手机里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陈海峰几乎能想象到苏楠皱着眉吞吐烟雾的表情。
11
十多年前,西部一座小城中,有对儿活得很艰苦的兄弟。他们的父亲因为同性恋性取向暴露,在五年前的夜里被同族人刺死了。
自那以后,兄弟俩就被钉上了恶魔之子的标签,经常被同龄人欺负、耻笑。这样的生活环境,并没有让年幼的弟弟为父亲的遇害而抱不平,反而面对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和被欺辱的自己,对同性恋产生了深恶痛觉的恨。
可有些基因是与生俱来的,弟弟不知道自己的大哥也喜欢男性,因为后者不敢表露出来,度日如年地把真实的自己藏在皮囊躯壳下,活得郁郁寡欢。阴暗的童年生活里,唯独邻居家的女孩是玩伴。
十多年后,三个孩子都长大了,弟弟对女孩展露着爱意,女孩暗恋着大哥却迟迟得不到回应,最后,在双方家长的促成下还是嫁给了弟弟。
婚礼当天,弟弟和女孩撞破了大哥与一个男人亲热,直到这时他们才知道,原来那个活得孤傲清高的人是个同性恋。
弟弟担心小时候的事重新上演,毁了他今后的生活,于是说服母亲,把大哥关了起来。他在饭菜里下药,强迫大哥与妓女发生关系,后者却意外怀孕,弟弟将计就计,希望孩子的诞生能让大哥心有顾忌。
但大哥根本不喜欢女人,只想按照原先的计划,在弟弟婚后逃离这座城市。他给孩子取名巴克特,代表幸福的意思。像他这种带着面具,活在桎梏中的人是不配得到幸福的。
几天后的夜里,他跑了,狼狈地从家里逃了出去。但很快,就被弟弟追上,兄弟俩大吵一架,互相动了手。等弟弟反应过来,刀子已经捅进了大哥的心口。他很快冷静下来,把尸体拖回家,伪造成入室抢劫的样子。
“这就是黄建明的故事。”苏楠讲完,叹了口气,低声道:“黄瑛跟着他从家乡跑出来,带着藏哈尔的儿子落脚在江城。我想黄建明之所以会对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下手,大概因为他觉得自己一生都逃脱不了于他而言诅咒般的命运吧。”
挂断电话后,陈海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件事大家都有参与,因此接电话时他也没有特地避开,反而开了公放。米苏突然一改平日里女神的形象,泄恨般抬脚踹在墙上,粗鲁地骂了句脏话。
金煜吓得一哆嗦,吃了一半的冰淇淋啪唧掉在沙发上,有些震惊地看向她:“苏……苏姐……消消气。”
“黄建明就是个自私的混蛋,最该死的就是他!”米苏阴沉着脸,冷声道:“同性恋怎么了,把别人加注于自己的痛苦发泄到亲人身上,才是最无耻的懦夫行为。”
屋里的三个大男人都不敢说话,米苏翻了个白眼,气势汹汹地走上楼,用力甩上屋门。她坐在床上舒了口气,自知有些失态,但那股火气上来实在控制不住。
米苏按亮手机,屏保上,她与一个笑容温和的男孩头挨着头亲密地贴在一起。米苏目光霎时柔和下来,她用指肚轻轻触碰男孩的脸,喃喃道:“放心,姐姐会保护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