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夺命深渊(五)
陈畅的女友,是一个叫苏荷的女人。她今年三十三岁,人生只走了三分之一,却已经看到了尽头。
一年多前,她的身上发生了一起潜水事故,意外伤到了脊椎,让苏荷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感知能力。像美人鱼一样迷人的潜水教练,如今瘫在了床上,做着昂贵的疗养和复健。
往病房去的路上,林科挂断电话,“警局那边问了栗明等人,不少潜水爱好者都知道她。”
警方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经过。
苏荷作为潜水教练,在下海救一个私自挑战危险的潜水玩家时出了意外,终身致残。陈畅没有抛弃女友,每个月都往这里支付一笔不菲的疗养费。
直到两个月前,陈畅似乎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据疗养院的人所说,苏荷的护理费一直没缴,这些日子都是陈畅白天来照顾她。
陈海峰摸了摸下巴,“算算时间,正是他跟李希柯发生矛盾的时候,看来陈畅被开除后一直没找到工作。”
“没错,栗明说李希柯这事儿做得不地道,他好像故意给陈畅找不痛快,散播了一些不利的谣言,搞得人家名声都臭了。”
林科说着摇了摇头,似乎对李希柯的做法颇为不屑,又有些同情倒霉的陈畅。
说话间,众人走到了病房外,纷纷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白色基调的房间里,短发女人后腰靠着枕头,半躺在床上。她虚弱而憔悴,目光怔忪地盯着窗外的草坪。
在向护工确认过她的精神状态后,林科等人敲门进去,“苏小姐,我是刑警,想请你配合调查回答几个问题。”
苏荷一动未动,但从陈海峰的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的眼睛。苏荷的瞳孔快速转动,手指抓紧了被子。
“苏小姐,你知道你的男朋友陈畅去哪了吗?走之前他有没有告诉你?”林科继续问道。
“我想他大概是回家了。”苏荷用听上去很平静的语气说着,但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她。
“他没有,警方已经在楼下盯着了。”陈海峰凝视苏荷,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目光归于悲凉,或者说对未来再无可留恋的绝望。
这时,一本放在桌子上的书引起了米苏的注意。
这是本崭新的汽车杂志,似乎放置在这里还没有被人翻阅过。
但苏荷已经不能动了,不管是为了顾虑她的感受还是出于经济的考量,买车都不是陈畅目前甚至说为来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实现的目标。
这本书出现在这里,着实有些奇怪。米苏想着,伸手拿起来翻了翻。谁知这随手而为的举动,却发现了隐藏在书中的秘密。
“这是什么?”她举着一份保险保单,质问苏荷道,“100多万的潜水意外险,还是近期才购买的。苏小姐,这份保单是陈畅藏的,还是你放进去的?”
“你说什么?”苏荷看上去震惊极了,她把米苏手里的保单连带着杂志一起夺过去。白纸黑字,还有陈畅的签名,足以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10
看来陈畅很清楚,警方一旦开始怀疑李希柯的死,早晚会调查到自己头上,所以早早买了保险。
如果他真的要被抓进去坐牢了,就制造一起意外事故,用保险赔偿金来支付女友下半辈子的疗养费。
“这……这怎么可能!”苏荷震惊地抬起头,手里的杂志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以为……是我连累了他,陈畅他……他会选择……不!他应该放弃我逃走的!”
“可事实证明他没有。”米苏板过苏荷的肩膀,正色道,“这个男人真的很爱你,甚至可以用死来换你后半生的平安。苏小姐,如果你不忍心,就好好想想,陈畅会去哪!”
苏荷慌了神,胸口因为过于激动而剧烈起伏,她泪眼婆娑地抓紧米苏的手,急声道:“月亮湾,他一定是去月亮湾的情人石了,我们经常去那儿散步,这时陈畅最喜欢的潜水点。”
“求求你们,救救他!”苏荷从病床上跌下来,匍匐在地上,抱着米苏的腿哀求道,“是我连累了他,都怪我……他一定不能出事。”
陈畅离开不久,或许还来得及,林科把警灯放在车顶上,一路开得飞快。
当他们赶到月亮湾的情人石附近时,正好看到一个穿着潜水服的人,从沙滩往大海中走去。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在告别。
“陈畅!”
林科的喊声让陈畅回头看了看,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却丝毫没有停下,反而更快地向大海深处走去。海水很快没过他的小腿、腰、胸口,转眼间便不见人影。
不管他是不是一个杀人犯,在场众人都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送死,只可惜熟悉水性能下海救人的只有金煜和陈海峰。
金煜冲在最前面,一猛子扎进海里。陈海峰紧随其后,甩掉外套跳入水中。
海水刺痛了眼睛,屏息划水时还要不断寻找目标。
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和迫切要救人的金煜比,陈畅的下潜速度并不快,这才给了前者施救的机会。
金煜绕到陈畅身后,一手勒住他的脖子,一手向上划水。可惜被救的人并不配合,幸好陈海峰及时赶到,打晕了陈畅。
金煜松了口气,忙拖着人向上游去。他没注意到的是,陈畅无意间踢到了陈海峰,后者一口气没憋住,口鼻中涌出大量气泡,窒息的恐惧感让他在水下也不免慌乱了起来。
恍惚间,陈海峰感觉自己身边飘浮着一个女人的身影。她海藻般的头发在海水中扩散,一张清秀苍白的脸贴近陈海峰,是高岭!
自从回到南安市,无论是他还是林科,都在避免着谈及这个话题。可这就像扎进肉里的一根刺,不拔出来,永远会在触及的时候钻心疼。
就在他快要不能呼吸时,有人拽住了他的手,拖着他向上浮去。
“咳咳咳……”陈海峰跪在沙滩上,咳出一大口水,精疲力尽地仰面躺倒。
“吓死我了!”金煜推了推他,翻着白眼道,“我这一扭头人没了,幸好杨大哥也下来接应,我把陈畅扔给他才抽身回去找你。”
见陈海峰闭着眼睛不接话,金煜索性也躺下来,大字型瘫在沙子上。
“喂,你还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也是下海救人,在狂风暴雨中开船。”金煜越眨了眨眼,咧开嘴道:“缘分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陈海峰撑着沙子坐起来,吐出口气,失笑道:“记得,那时候我觉得你像个疯子。”
说话的功夫,陈畅也醒了过来。他失魂落魄地盯着海面,红着眼喃喃道:“为什么要救我,让我去死吧……我死了……她才能活啊!”
“你也知道苏荷需要你?”米苏没好气道,“那你还杀人犯法!”
陈畅咬紧牙关,五官狰狞起来,目光却仍然空洞。
他的恨意没有实质对象,李希柯害他丢了工作,失去了收入来源,他恨;让苏荷落下终身残疾的冒失鬼,他也恨。
那些不敬畏自然,不珍惜生命的人,包括这该死的嘲弄人的命运,他统统都恨。
巨大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李希柯只是一个宣泄口,是撞到刀刃上自作孽不可活的倒霉鬼。当然,如果李希柯懂得做人留一线,不把陈畅逼到这个地步,或许他也不会被杀死。
“你们救了我,也只是履行职责。”他恶狠狠地瞪了眼金煜,红着眼道,“有时候活下来,比死了更令人痛苦。”
啪!
米苏一巴掌抽在陈畅脸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目光中充满蔑视,“懦夫,这世上有得是爬出泥潭的人,你只是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
“说得好!”林科十分狗腿地鼓掌,同时朝陈海峰狂使眼色,你小子怎么不早说妹子这么彪悍呢!
很快,孙洲带人赶到现场,陈畅被警车押走了。
陈海峰站在海边,摸出兜里被水浸透的烟盒。孙洲叼着烟走过来,递给陈海峰一支,帮他点上火,“年轻人,干得不错。我听林科说了,你似乎没有回警队的打算。”
“回南安市,是为了调查一件事。”陈海峰凝视指尖明灭的烟蒂,将青山孤儿院和神父遗留的后患简单讲了一遍。
孙洲沉默良久,拍了拍陈海峰的肩膀,“希望你是在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
陈海峰面向涨潮时的海平面,海浪猛烈地拍击着礁石,发出擂鼓般的声音。
“有些人,我必须亲手把他们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