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枯叶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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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巧娟为什么要杀人呢？

她的情况有些特殊，不同于自愿住进来的周守成，和女儿一家移民的李淑萍，王巧娟是被遗弃的老人。

不争气的儿子骗走了老人大部分的存款和房子，将她扫地出门，王巧娟仅靠每月微薄的退休金和所剩不多的积蓄住了进来。

刚开始，她的精神方面是有些问题的，情绪也很悲观，老人们都不大愿意跟她往来。周守成出于同情对王巧娟十分照顾，后者也像是重新找到了依靠般，逐渐好转起来。

再之后，李淑萍夫妻俩住进养老院后，也与她很谈得来，二人还以姐妹相称。

“所以王巧娟为了这俩人，很可能自愿参与谋杀的行动。”

孙洲看着不远处坐在院子里乘凉的老人。况且李茂平时对她的态度也十分差劲，王巧娟倒是有充分的杀人动机。

“她会认罪吗？”金煜喃喃道。

没想到接下来的审问出于意料的顺利，王巧娟和周守成一样，痛快地承认自己参与了谋杀李茂的行动。

“那姓钟的跟李茂关系走得近，她死了，李护工就把气撒在我们这些老人身上。”

这李茂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洗完还没干的床单就随手给老人铺上，搀扶的动作更像是拖拽……这些小事多不胜数，更可气的是，一旦不顺心时，他还会用言语来羞辱老人。

“老周说得对，一忍再忍，退无可退时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总有人要站出来做些什么。”

“我老了，没几年好活。就靠这么点儿退休金，连病都不敢生，进了ICU，连插管的钱也付不起。”

王巧娟抚着手背的皱纹，苍老的皮肤灰暗而干瘪。“与其在这儿等死，还不如跟他们一起承担。”

王巧娟颤巍巍站起来，缓缓伸出双手。“手铐呢，也给我带上吧。这个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老人一脸坦然，坐牢和被圈在养老院似乎也没有什么分别。现在她还能动，等将来腿脚不便了，结局就是任人摆布。

生活本是件美好且有意义的事，可失去尊严，担惊受怕地活着，无非就是在生命终点多赖上一段时间，更加痛苦地等待结束。

白色的小楼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光鲜亮丽，深绿色的爬山虎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养老院在一片静谧的湖水旁，仿佛张着巨口的凶兽，吞噬掉无尽的绝望和凄凉。

结案后，陈海峰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自上次警局一别后，Penny何就消失了。说消失也不算准确，毕竟二人之前从无交集，陈海峰只是不了解她的生活。

没想到时隔几天后，Penny何竟然主动联系，约他出来喝咖啡。面对那张跟高岭一模一样的脸，陈海峰心里五味陈杂，一时间竟有些忐忑。

“上次见面的时候，总觉得你的态度有些奇怪，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我长得像你的前女友。”Penny何轻轻摇晃着杯子，或许是常年生活在国外，她的中文偶尔有些生硬。

“是我失礼了，抱歉。”陈海峰顿了顿，垂下眼道，“很难相信，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五官却几乎相似。”

Penny何笑了笑。“只是五官吗？”

陈海峰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Penny何却似乎很好奇，追问道：“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独立，勇敢，也很善良。”陈海峰垂下眼，表情变得柔和，“只是做事有些极端。”

“看来你还没有忘了她。”Penny何挑眉，见陈海峰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换了个话题，说道，“既然你不是刑警，怎么还能自由出入市局？”

“听说过这句话吗，警民一家亲。”陈海峰难得开了句玩笑，这原本就不是秘密，便简单地说了说他们经营的侦探社。

二人聊着聊着，谈起了养老院的案子。

当Penny何听到警方把周守成等人抓起来后，皱了皱眉，目光带着冷意道：“法律只是维系社会运转的工具，而非绝对的公正，没必要任何时候都这些把建立在人类意志上的文字当成真理。”

“但法律是秩序，或许不能满足每个人，可如果它有益于全体和大多数人，就有必要维系这份平衡。”陈海峰盯着Penny何的眼睛，认真道，“聪明人总在质疑，但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老人本身就是弱势群体，弱者应该比强者更能得到法律的保护。”Penny何哼了一声，“可吴臣被护工虐待时，为什么站起来反抗的是受害者，而不是刑法。”

“人受制于法律，法律受制于情理。周守成三人情况特殊，未必不会法外开恩。”

陈海峰摇了摇头，抬手道：“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警方办案只是恪守本职，如果事事都要凭个人意志下决断，这个社会就乱套了。”

“我不应该约你喝咖啡。”Penny何站起来，居高临下注视着陈海峰，沉声道，“看来你从没为自己做的决定后悔过。”

陈海峰看着Penny何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女人今天约自己出来到底是什么目的，方才说的一番话，似乎也另有深意。

他不相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巧合，Penny何跟高岭到底有什么关系，绝不能凭前者的一面之词就轻信。

至于后悔，陈海峰无声苦笑，如果这个世上有卖后悔药的地方，只要离开的人能回来，花多少钱他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