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正确抉择(一)
1
狭小的空间昏暗且闷热,空气中充满了呛鼻的血腥味儿。男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左臂从关节处被砍断,混合着肌肉和血管丢弃在一边。
目之所及,尽是深色的血迹,有的已经凝固粘稠,有的还往外不断涌出。但这并非全部,尸体脚下立的塑料桶里,盛了人体绝大部分的血液。
就像一只躺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活禽,被放空了血,大卸八块。
噗哧……噗哧……咚……咚……有节奏的声音随着刀起刀落,充斥着耳膜,让人精神恍惚。
三天后。
南安市的郊区有一座几乎荒废了的垃圾站,每隔一段时间才有人来清理一番,捡些稍微值钱的破烂回收。
三十多度的高温天,连野狗都不愿顶着烈日觅食,垃圾车的司机更是满脸嫌恶,捂着口鼻像往常一样,围着垃圾山转了一圈。
当他试图过去捡一个破损的空调机时,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什么。司机凑近去看,继而爆发出惨烈的尖叫,连滚带爬地逃远开去。
那竟然……是一颗高度腐烂的人头!
“呕……我要把早饭也吐出来了。”金煜扶着杨克干呕了几声,一脸虚弱道:“苏姐,你真是女中豪杰,这脑袋都烂成这样了,你还能面不改色地尸检。”
米苏摘下口罩,从垃圾堆里走出来。“都跟你一样弱鸡,案子也不用破了。”
杀人分尸是大案要案,警方接到报警电话后,迅速赶到垃圾场。原本以为报案人在电话里有夸张的成分,结果到现场一看,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颗恐怖的人头,并非风吹日晒的自然腐烂,而很有可能是被高温加热过,连眼球都融化了。
最令人震惊的是,滚出头颅的纸箱里还有另外一颗。按照孙洲的话说,那位运气就稍微好一点儿,没有被野狗刨食时翻出来。
众人忙着处理现场,林科已经被这股挥之不去的臭味熏得鼻子失灵了,头晕脑胀道:“都这样了,还能确认死亡时间吗?”
“你在开玩笑吧。”米苏皱眉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尸斑、尸僵、眼球……所有能判断的要素都毁了。连活着的时候长什么样都看不出来,即便能提取DNA,也不知道被害人的身份。”
金煜耸了耸肩,苦中作乐道:“至少能确定是两个男的。”
整整一上午的时间,警方都在垃圾场翻找其他缺失的身体部位,直到烈日当头,所有人都被熏得头晕脑胀,几乎要热中暑时,才从垃圾山另一头的黑色塑料袋里发现了人骨。
大部分骨头剔得都不是很干净,上面仍粘着血肉和皮肤,由此可见凶手在分尸时也很仓促,这多半不是一起蓄谋已久,做足充分准备的杀人案。
孙洲让人查了南安市近期报案失踪的人口,其中有一对儿叫肖正茂和肖彬的父子,三天前出门去野钓后失联,妻子报了案,至今下落不明。法医立刻做了DNA比对,最终证实垃圾场的两名被害者,就是肖家父子。
如果是劫财,凶手杀完人后多半会逃跑或直接抛尸,而不是分尸后还拿微波炉加热脑袋。因此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不是仇杀,就是情杀!
“可为什么要用微波炉加热头颅呢?”杨克问道。
“或许是想模糊死亡时间,所以才会抛尸到郊外垃圾场,只是凶手没料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陈海峰熄火停车,打量眼前的小区。“分尸的时候,头是最难处理的,一般人也不愿意面对死者。能想到微波加热,凶手也算有些脑子。”
孙洲带人从前面的车上下来,万春园就是死者生前居住的小区,父子俩也是从这儿离开后失联的。警方这趟过来,除了查案外,也要当面通知死者家属。
肖正茂的妻子叫陈春花,是个嫁进门后就专心洗衣做饭的家庭主妇。除此之外,在这套大三居里住的,还有儿子肖彬怀孕的妻子,赵贞贞。
赵贞贞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她身体浮肿,几乎寸步难行,听闻丈夫被害的消息后,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陈春花的状态更糟糕,这个可怜的女人,失去了家中的顶梁柱后还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家中尚有一个未生产的儿媳需要照顾,肩上的重担仿佛要把她压垮。
孙洲这时也不好上前打扰,便吩咐林科带人去查监控,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发现肖家父子失踪前见过什么人也说不定。
2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是什么时候?”
客厅里,陈春花好不容易稍稍平复下情绪。孙洲拉过来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用尽量平缓的声音道:“肖正茂除了说自己去野钓之外,还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
“大概是四点左右。”陈春花摇了摇头,脱力地靠着沙发,鼻音浓重道:“就跟往常一样,我以为他们凌晨就能回来了,没想到……”
肖家父子喜欢夜钓,经常下午四五点出门,开两个小时的车到水库边儿上,和鱼友们吃喝一番,再钓到十一二点回家。
可陈春花在报案前就询问过鱼友,当天并没有人看到父子俩,说明他们根本就没有去钓鱼。
另一边,林科的监控也查完了,案发当日下午两点,肖彬先坐电梯回了家,一个小时后,父亲肖正茂也回来了。到了三点半左右,肖家的儿媳妇赵贞贞下楼散步。
但奇怪的是,陈春花说父子俩是四点左右出的门,电梯监控里却没有他们,可四点十分的时候,地库旁的摄像头又确实拍到肖家的汽车离开。只是摄像头的角度不太好,画面又不十分高清,无法确定正副驾驶座的情况。
孙洲听完林科的汇报,瞥了眼陈春花,挂断电话道:“四点十分的时候,电梯里的监控没拍到你丈夫和儿子。”
陈春花怔了怔,很快说道:“应该是走了楼梯,他们偶尔会爬楼梯锻炼。”
“你家住十层,上下可够费劲的。”陈海峰状似随意地点评了一句,这年头有电梯不坐,爬楼梯锻炼的人真是凤毛麟角。
左右现在也是取证调查,陈海峰便叫了金煜和杨克二人去查看一番。
万春园这座小区公摊面积大,楼梯间宽敞,楼梯内部的空间却十分狭小,只能容下一个半人不到。居民大多坐电梯,陈海峰原本以为环境会很脏,没想到却几乎没什么灰尘。
“有人打扫过,应该就是刚刚。”杨克摸了摸扶手,又蹲下来查看地面,很快朝下走去。
金煜窜得最快,下到五层的时候,他转过拐角没防备,迎面撞上一个男人,顿时吓得惊叫出声,向后仰去。
被后面的陈海峰托了一把,将将站稳,这才惊魂未定地打量来人。
男人穿着保洁的衣服,拿着扫把等物,微微侧身道:“不好意思,吓到了你吧。”
“您负责这栋楼的卫生吗?”陈海峰不着急下去,反而客气地跟他攀谈起来。“平时走楼梯的住户多吗?”
“不太多,偶尔吧。”保洁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敦实,用带着些警惕地目光打量三人,皱眉道:“你们是这儿的住户吗?”
“不是,来看看房子。”
现在是白天,大部分居民都出门上班了,肖家父子的事儿还没闹大,陈海峰也不想透露太多,便随便找了个借口。
这一路走下去没发现什么线索,三人便重新乘电梯回了十层。迎面碰上步伐匆忙的林科,才知道肖家的汽车找到了,就在发现尸体的垃圾站附近的荒地里。
“里面有血迹,还有渔具什么的都在,不过听说方向盘被清理过了,半个指纹都没留下。”林科着急过去现场,拍了拍陈海峰肩膀道:“这凶手挺狡猾的,我先走了,你们留意点儿。”
肖正茂和肖彬没有去钓鱼,很可能出门之后没多久就遇害了,父子俩都是普通人,平时也没跟谁结仇,到目前连一个嫌疑人都没有。
陈海峰靠在走廊的窗边点燃一支烟,琢磨着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就见米苏神色复杂地走过来。
吁了口气道:“刚才问话的时候,我注意到陈春花的手臂上有淤青,就故意往她身上撒了点儿水,趁她去卧室换衣服的时候,才看清……”
米苏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最后道:“肖正茂多半是有家暴行为。”
这是警方并不了解的情况,陈海峰让看上去更亲切和善点的金煜去走访一下楼上楼下的邻居,自己则带着米苏回了肖家客厅。
赵贞贞吃了安胎药,刚刚躺下休息,陈春花疲惫地走出来,对孙洲道:“警官,你们什么时候结束,我儿媳妇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我想让她踏实休息。”
“陈小姐,在我们离开之前,有必要问问,你跟你丈夫夫妻之间的感情如何。”陈海峰的目光落在陈春花的手臂上,沉声道:“或者解释一下,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3
陈海峰话一出口,屋内众人便把目光集中在陈春花身上,后者脸色苍白,继而意识到了什么,愤怒地看向米苏。“你刚才是故意的?”
“抱歉,但我们必须要弄清楚。”米苏瞥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道:“他平时经常打你吗?”
陈春花下意识捂住胳膊,对着陌生人倾诉自己失败的人生,实在太过难堪。
她红着眼眶,别过头道:“十四年了,刚结婚的时候,他虽然不体贴但还算是个说得过去的丈夫,可后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盼着他出门被车撞死……”
陈春花出生在偏远地区,村里的年轻人都陆续外出务工,她也成了其中一员。为了供弟弟妹妹念书,陈春花一刻不敢松懈地赚钱,直到二十八岁时弟弟考上了大学,她也成了村里人眼中的老姑娘。
那个时候的陈春花还算有几分姿色,经人介绍相了一门亲事,就是大她8岁的肖正茂。男方的老婆生病去世了,就想找个踏实的人,照顾他跟儿子生活。
“我那时候想,去工厂干活,还不如给男人孩子洗衣做饭,我实在是太想有个家了,哪怕给人去当后妈。”
陈春花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吸了吸鼻子,叹口气道:“结果呀,人家根本看不起我,我就像个保姆被呼之则来挥之则去。”
开始的几年,陈春花起码年轻漂亮,肖正茂虽然对她态度一般,但时不时也给她买些衣服化妆品。后来陈春花成了“黄脸婆”,夫妻之间就连最后的温存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