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记忆解封4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人行道上，于筱冰拿着伞和手机，发现裴译一句话都没有。
她想跟他搭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裴译心里是怎么想的，会不会也跟宿舍里讨厌她的那些人一样，因为刚才发生的那件事情觉得她可笑，有点看不起她了？
路上车流拥挤，甚至就连人行道上都有大量电动车和自行车，于筱冰走着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铃声。她连忙侧身想躲开，可旁边是一个很深的水坑，反应只慢了那么一点，那辆电动车就擦着她骑了过去，她的脚直接被压到了。
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是蒙的，电动车也没停，继续往前开，汇入了前方的车流里，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身边没有任何人停一下脚步，于是她自己也想继续往前走，可还没走几步脚上就传来了一阵胀痛。刚刚才止住的眼泪一下又要冒出来了，于筱冰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步伐有点蹒跚。
裴译回头等她时，发现她不光走得很慢，而且走路姿势也不对。他走到于筱冰身前正想问怎么回事，就看到了她鞋上那个混了黑色泥水的车轮印。
“没事吧？”把她扶到了旁边的白色花坛边让她坐下，他半蹲着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去抓她的脚踝帮她看看。
于筱冰把受伤的那只脚往后面缩了缩，明明很疼，却在不断地摇头：“我没事。”
裴译的手又落了空，可他并没有把手收回去。
他抬头盯着她，眼神很严肃：“让我看看，严重的话要送你去医院。”
可她还是摇头，甚至还把那只受伤的脚藏到另一只脚的后面去了。
“不严重的。”于筱冰撑着花坛边缘站起身就要走。
可脚一落地就疼，她腿很软，整个人都往前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裴译拉住她，她就要直接摔倒了。
手臂被人用力抓住，于筱冰又被扯着坐回了花坛边缘。这次裴译的耐心已经被消耗完了，直接上手就要脱她的鞋子。
于筱冰突然想起自己露出脚趾的袜子，一阵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只能又按住他的手，说什么都不让他继续脱她的鞋，室友嘲讽她时说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 —— “有些人不够格就别老惦记别人的东西行吗？自己穿的袜子都是破的，什么都买不起就要去偷是吧？”
“不要看。”她的眼圈都红了，不停地摇头，几乎算是在求他了，“我穿的袜子是破的。”
蹲在她面前的人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了。
于筱冰咬了咬唇，没有去追他，觉得干脆就这样算了吧。她不想暴露在他面前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虽然裴译从没有提过，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让她自卑。他们两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于筱冰不想被人看到自己一个人坐在大街上哭，于是低头把脸捂住了，肩膀颤抖着，指缝里又湿又黏。她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待会儿只能打电话叫妈妈过来接她，又或者拜托宁铃香过来……她已经在想没有路费要怎么回家了，结果没过一会儿，身边就响起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她身前蹲下了。
他的指节绷紧，用了点力气，直接把新袜子上面用来固定的塑料绳扯断了。
“别哭了，袜子破了的话我给你换一双。”他把新袜子放到了她腿上，双手去给她解鞋带。
于筱冰抽噎着，目光下意识就落到了少年放在她大腿上的袜子上。
“这双还喜欢吗？”裴译把她的鞋脱下来了，那只破袜子拉一下就扯到了底，露出了她光洁的脚，“不喜欢的话袋子里还有别的，你自己挑。”
她有点迟缓地摇摇头，轻声说：“这个就挺好的。”
裴译打开手机灯照着仔细看了看，只见她脚背上面青紫一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检查完他顺手把她的东西都塞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于筱冰看他起身了，也连忙跟着单脚站了起来，他却直接把书包放到了她怀里，然后在她身前蹲了下来：“你背着书包上来，我带你去前面的医院拍个片，看下骨头有没有事。”
借着旁边昏黄的路灯光线，于筱冰看见了他干净清瘦的后颈。
“没事，没有那么痛了，就是有点麻麻的。”
他直接转头看着她，又说了一句：“赶紧上来，我把你带出来，就要送你安全到家。”
“真的……”那句“不用”突然卡在嘴里，说不出来了。
她埋头靠上去。
裴译直接把她背起来往前走，距离太近，于筱冰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了，不知道是什么洗衣液，很好闻。
走了一会儿，于筱冰才猛地想起了自己的体重，连忙跟他说：“你要是背累了就让我自己下来走吧，我很重的，背起来累人。”
“不累，我比你高。”他说这话的时候很果断，没有半点犹豫。
她有点着急：“可是我真的很重，你放我下来吧！”
“可是我也真的比你高。”他说着把她往上托了点，“你不重。”
她说不出话了，因为她的喉咙发酸。
于筱冰把脸靠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混合着雨后凉爽感觉的味道，眼热想哭得厉害。
远处雷声响起，空气变得更湿润也更清新，混杂着凉意的夜风，吹醒了已经满身酒气的于筱冰，她抱着腿看着地面，泪眼模糊。
她这辈子好像都活在了自己十八岁时做的那个梦里，他却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梦醒了。
于筱冰其实已经能把握住过去与现实中间的距离了，或许这次重新遇见裴译，就是她需要逐渐适应的一个脱敏过程。
难受之后，她还是需要继续去面对现实生活。毕竟她早就已经是个成熟的成年人了，她都快三十岁了。
五月上旬，气温已经逐渐稳定。车流和建筑物间随处可见飘动的白色柳絮，身体上也开始有了光照温暖的感觉。
于筱冰没有任何缘由地起晚了。她没听见闹钟响，在宿舍里急忙收拾好跑到办公室时已经十点过几分了。大概习惯了提前去上班，难得晚了一回，她有种和周围同事格格不入的感觉，只能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赶紧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电脑开机。
黄科长正在跟赵思静说话，见于筱冰来了，又转身走到了她旁边，把手里的几份文件放到她桌上：“筱冰，这个是装配式那边的钢材招标文件和中标通知书，结果已经公示了，你抓紧把合同拟一下。”
于筱冰前段时间就听说过这个事情，早就做好要开始这项工作的准备，大部分所需附件都已经提前弄好，一直在等赵思静那边招标结束后上传合同。
她接过文件看了一下，没忍住又跟黄科长道了个歉：“不好意思黄姐，我今天睡过头了。”
“没事，下次注意就行，你少加点班，早点回去休息。”黄科长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又接着说，“领导要求抓紧给这家做结算，月末就得编制付款计划，再晚的话，装配式那边现场就要断供了，时间非常紧张。你传OA后注意盯一下，我这几天得去出个差，有事打我电话。”
“嗯嗯，好，我知道了！”于筱冰连忙点头，注意到黄科长的行李箱就在门口，确实是要出远门的状态。
她收回视线开始干活，花了一上午时间把合同拟完了，又把对应数据都录入了OA。
她自己检查了一遍，下午找赵思静过来一块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总金额和总数量加起来都能对得上，于是就提交上传了。提交后她直接挨个儿科室发信息去催审批，公司内部当天就能会签结束，不过局里的审批速度就慢了很多，第二天合同硬是挂了一整天都没动。
第三天，中午快下班时，于筱冰干完了手里的活，一看合同，正好在五分钟前批回来了。
为求保险，她再次把那份合同核对了一遍。纸质版的东西都没什么问题，等归档就可以打印拿去签字了。可当她开始核对OA的合同金额时，却冷不丁在一个地方发现了问题。
热轧带肋螺纹钢筋中，直径为16mm和14mm的钢筋采购数量写反了，因为网价正好一样，而且这两种钢筋的数量66.68t和66.86t单从数字上来看很容易让人混淆。她自己核对了两遍，下午又跟赵思静两个人先后检查过，都没有查出来这个小错误。于筱冰不知道这个还能不能修改，连忙给黄科长打电话询问。
黄科长听完后迟疑了一下，说道：“局里已经批回来了的话，到你这里就是校对状态，OA数据没法再动了。”
“那……那怎么办？”于筱冰一听没法改，后背都冒冷汗了。
“得把合同流程删除，错的地方改掉，再重新发起审批。”
于筱冰拿笔记了下来，跟黄科长说完之后就马上开始一项项照做，明天就周六了，如果今天合同没回来，就又得耽误两天时间。于筱冰用最快的速度改完合同，又上传了一遍。
这次她也没微信催了，直接挨个儿科室找过去向各位科长解释情况，虽然有点尴尬，但也没办法，为了不耽误事，她只能挨个去盯他们审批。
催到财务科的时候，郭义翔先是给她批了，然后他又犹豫着像是想再跟她说些什么。只不过还没等他开口，于筱冰就已经仓促说完谢谢，又跑到了下一个科室。
公司内部的各个科室差不多在二十分钟内就批好了合同，她回去后又把合同发给了领导班子，然后一位位打了电话去催。轮到裴译的时候，她盯着号码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放下了手机，在微信上给他发了消息。
机器人小冰：裴总，不好意思占用您一些时间，有份合同能不能麻烦您现在批一下？非常着急。
她把合同号也复制一下给他发过去了，裴译很快就回复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秒回她了。
裴译：这个是装配式的钢材合同吧？上次不是批过了？
她的信息同样回复得很快。
机器人小冰：是的，这份合同有个地方出了点问题，所以我把流程删除修改后重新审批了。
机器人小冰：麻烦您尽快批一下，真的很着急。
裴译很快就批完了，于筱冰一直在刷新会签页面，第一时间就看见了裴译发上去的同意签订，可是其他领导那边都还没有动静。她正在考虑要不要给黄姐打电话让她去帮忙催一下其他领导，就见裴译又给她发来了信息。
裴译：公司领导今天应该都出去开会了。
于筱冰看了眼时间，现在都四点多了。
她拿起手机准备给黄姐说一下情况，微信又响了。
裴译：你去经营科找李棠东，他手里有领导班子的OA密码，让他都给代批了吧，我给韦总他们打个电话说一声。
于筱冰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她连忙给他敲了个“嗯嗯”过去，起身又去了经营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