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心甘情愿3
裴译顿了顿，开口说道：“我是她的初恋。”
陈璟的眼睛很久都没有眨过，他看着裴译眼角的泪痣，眼眶干涩，开始略微充血。刚才那种暴躁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他低下了头，眼神几乎在瞬间变得空洞无神。
“于筱冰，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回来。”
于筱冰抬眼看向了这个跟她相处了六年的男人，他就站在那里，偏暖色的灯从后面照亮了他的轮廓，脸上还沾着血，显得整个人苍白又脆弱。他没有问她这个人眼角的泪痣是怎么回事，而是单纯避开了这个话题。于筱冰甚至不知道陈璟到底有没有看出裴译的脸究竟长得像谁。
于筱冰沉默了一会儿，正想要开口对他说话，后颈就被人一把按住了。
裴译滚烫的额头抵在了她的额头上，他隔着眼镜看她，然后摇了摇头：“别去。”
陈璟是在看到他跟她能毫无芥蒂地靠近时，才总算清醒过来的。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尾开始泛红：“我想喝汤了，你今晚能回去吗？”
这是陈璟在情绪低落被她叫起来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有的语气，他也会在她面前哭，状态最坏的时候甚至还会跟她反省。她站在那里做饭，他就过来蹲在旁边抱着她的腿说他很难受，跟她说没人爱他。
但是等他状态好了之后，他又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了。他对别人还是爱无能，不相信别人会爱他，更不信自己会去爱别人。他从不碰于筱冰，但比任何人盯她盯得都要紧。
他比任何人都怕自己陷进去后会遭人背叛。因为他基本上就没有自制力这么个东西，陷进感情里之后没人来救他的话，他就只能一个人陷入黑暗了。
不想看到自己的感情未来会出现这样的黑暗面，所以他想让她证明给他看，她会在任何情况下都对他忠贞不渝，她必须要被他反复折磨无数次才行。
“我现在真的很想喝汤，嘴角好痛。”陈璟看着于筱冰，眼前已经泛起了泪光，他还在很固执地等她过来。
可很快，她身边的那个男人摘掉了脸上的眼镜，单手捧住她的脸，直接温柔地吻住了她。片刻后，他轻声问她：“你流血了？”
“这是他的。”于筱冰垂下眼睑，心脏跳得快到出奇。
裴译敛目低眉，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压低了声音说：“很好，跟别的男人接吻。”
于筱冰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电话里听到那些内容，正想对他解释，嘴唇就又被裴译轻轻吻了几下。他把车钥匙塞到了她的手里：“你让我尝到了他的血，这件事回去后我会找你算账，现在先去把车开出来。”
于筱冰下意识地想看陈璟，可脸很快又被裴译捏住拧了过来。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出口方向：“别让我太生气了，再看他一眼，你今晚在我这里就不会太好过。”
于筱冰心里直颤，拿着钥匙匆忙跑掉了。
光线昏黄的走廊里，偶尔也有服务员推着小车路过，两人身后的窗户映照着城市的夜景，推开的那条缝隙里有清新的风偶尔会吹进来。
陈璟的目光一直都黏在于筱冰的背影上，哪怕她已经完全不在走廊上了，他依然呆滞地看着她那边。
“其实我以前问过她一个问题，当时感触很深。”裴译开口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璟才把目光收回来，像被抽了魂一样看着眼前的男人：“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裴译并没有回复他的话，他伸出手，压在陈璟的肩上，往下按了按，看着他嘴角的血说：“你跟她在一起这么久，比我跟她相处的时间要长好几倍。
“你说她这辈子感受到被爱过吗？”
“你什么意思？”
陈璟抬眼看着他，裴译却很平静地垂下了眼，他们的两颗泪痣都恰好点在眼尾下面，一些相似不言而喻。
“有次我问她‘你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幻想是什么，告诉我好吗’，我觉得她很好，所以很想努力去满足她，可你猜她当时是怎么对我说的？”
陈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眼前男人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目光里透着些难言的阴霾。
“她当时低着头，眼睛都被眼泪蒙住了，憋了好久，才告诉我一句话。
“她说‘我想被人爱’。”
裴译的喉结动了动，他终于又看向了陈璟的眼睛，眼眶略微发红。
“她跟了你这么多年……
“我还以为你给她了。”
走廊里似乎被静谧填满了，周围包厢里的那些磕碰声和说话声都变得异常遥远。
陈璟看着眼前这个跟他盯了几年的电影角色异常相似的男人，感觉身边的一切都变得不再真实。眼前的景象仿佛同上个世纪的光影一样开始褪色，那个女人在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身影，如燃烧中的星火开始在他的心上不断蔓延。他嘴角伤口的血已经开始凝固，喉咙有些酸涩，但看向裴译的目光还是平静的。
“你是她初恋又怎样？你只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人。你伤害过于筱冰一次，你能确定未来不会伤害她第二次？”
裴译垂下眼睛，目光透过镜片，落在了窗外仿佛正在流动的夜景上面，没说话。
陈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他想着这个男人眼角的泪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尾。只不过是指腹简单地碰了几下，他的眼睛里就布满水光，在光线下看起来五光十色的。
周围已经连续低气压半个月了，制作组里的人就算日子过得再封闭，也都隐隐约约听到了风声，这部电影的投资方开始撤资了。
躺在沙发上的男人脸上放着的书被一只手拿开了，副导演坐在他的旁边，把手机的通话记录放到了他还闭着的双眼前：“今天下午那边派人过来，已经确定要撤资了，他们说话的语气很难听，你待会儿不要过去了。”
男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他的眼底有很明显的乌青，衬得皮肤有点病态的苍白：“没关系，有什么话是不能让我听的？”
副导演犹豫了片刻后，开口说道：“要不你还是打电话回去找你父亲说说吧，他那边应该……”
“不用了。”陈璟一口拒绝了，撑着沙发坐了起来。他头发凌乱，看起来就跟没睡醒一样：“我去洗洗。”
下午的会议一直开到了晚上，陈璟回家后情绪十分低落，就像行尸走肉一样，进屋后也没开灯，甚至连门都没有关上，直接躺在地板上就睡了。他的脑子浑浑噩噩的，仿佛在发热，可身体又很冰冷。他能感觉到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傍晚时分的落日和夜幕时分的黑暗像一只陌生的无形大手，仿佛要在旋涡里把他压得粉碎。
不知过了多久，家里的灯突然被打开了，雪白明亮的光线刺痛了他眼皮下面的眼珠。他抬眼往那边看了过去，只见于筱冰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里面装满了东西，除了菜以外，还有西瓜和碳酸饮料，显然是刚去超市购物回来。
“今天菠萝打折了，我多买了一点。”于筱冰把东西都放在了料理台上，边说话边开始一件件往冰箱里放。他眨了下眼睛，看了眼头顶的灯，像是觉得刺眼，抬起手臂把眼睛挡住了。
接下来他又听到了家里洗衣机运转起来的声音，厨房的砧板上也传来了切菜声，她在用洗菜篮沥水，最后煤气灶被“叮”一声点燃，火焰噌噌燃烧起来。于筱冰切了西瓜和菠萝，大小是刚好能够入口的那种，她插上牙签，然后走过来蹲在地上，伸手往他嘴边放了块菠萝，蹭了蹭：“吃点水果。”
陈璟感受到了冰凉的触感，把挡眼睛的手臂拿开，看向了她：“我不吃菠萝。”
于筱冰没说什么，把菠萝放回碗里去，在他面前跪坐下来，又开始一块块给他喂冰西瓜，偶尔还把插了吸管的雪碧送到他嘴边让他喝，无声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陈璟终于开始吃了，两人就这么无声地相处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电影被撤资了。”
陈璟说完后直勾勾地看向了于筱冰，想看看她的反应。可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只是抬手往自己嘴里放了一块菠萝，鼓起腮帮子开始慢慢嚼。果汁沾在她水润的唇瓣上，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好看，透明且晶莹。
他看了很久，终于主动爬过去，把头枕在了她的大腿上，拿起她的手，把她准备吃掉的菠萝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于筱冰脾气好，见他愿意吃了，又开始给他喂菠萝。菠萝的果肉只有一点酸味，几乎是纯甜的，他吃了不少甜的，大脑总算开始分泌一些让人愉悦的激素了。
“城山让我回去找我爸要钱。”陈璟在于筱冰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好，开始跟她聊天。
她声音很轻地问他：“那你去吗？”
他摇了摇头：“不想去。”
“嗯……我还剩一些钱，明天都转给你。”她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温和，整个人都没什么负面情绪。
陈璟心里那股难以发泄的郁结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就像喝醉了酒一样，一股脑将心里的一些话都倒了出来：“其实我爸很年轻的时候就和我妈结婚了，他们是高中同学，也是对方的初恋，我妈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可她嫁人之后就做了全职太太，一直在家里带我。”
他没有等她回复，只是对着她碎碎念，讲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小时候她一直都对我很好，但是后来我爸出轨了，她就变了，经常把我一个人关在家里，让我去求爸爸跟她和好，我求不到他过来看她，她就惩罚我。”
于筱冰垂下眼睛，安抚地摸了摸陈璟的头发，他又侧过脸，抬手把自己有点凌乱的头发弄开，他脑袋的右侧方有个小拇指大小的疤痕，上面没有头发。
“这个疤是小时候弄的。”他说着把脸埋到了她的小腹上面，抱紧了她，声音被布料蒙住了，听起来显得沉闷无力：“当时我真的好痛，我以前看见我妈就怕。”
于筱冰低头亲了亲他的耳朵，轻声说：“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
洗衣机的翻搅声从阳台一路传到了客厅，周围被收拾得干净又明亮，陈璟感受到她温暖的小腹，心脏微微颤抖了起来，几乎要呼吸困难。这种感觉让他一时间难以形容，这是从未在他的心里出现过的。上一秒还觉得自己一无所有，可现在好像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有了。
他在她腿上躺了好久，她又开口说话了：“我给你煮了汤，得过去看一下才行。”
陈璟起来了，看着她有点腿麻地站起来走到厨房前面。他有些郁郁寡欢地伸手拿过自己的手机，打开看了一眼。微信上面又多了不少信息。
他下意识往厨房那边看了过去，起身避开于筱冰，去了洗手间。陈璟打开窗户吹风，靠在墙边，把刚才那个女人删除了，接着又进了自己的联系人列表，把那些女人一个个地拉黑删除。
全部删干净之后他才出来，而于筱冰已经把晚饭做好了，正在往桌上端饭菜。
原本陈璟今晚一点胃口都没有，可是当他看到颗粒分明的米饭和色香味俱全的几盘菜时，还是跟她一起吃了起来。他往嘴里放了口米饭，嚼了一会儿，突然抬眼看向了她：“等这部电影制作完，我们就结婚吧。”
于筱冰夹菜的手指顿住了，她在头顶光线的照射下，看着盘子里的菜沉默了一下，收回了自己的手。明明知道她会答应他的，可在这短暂的静默里，陈璟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正要开口再跟她说些什么，就见她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