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心甘情愿5
于筱冰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他,他身上的酒精气息随着两人间的呼吸涌动,变得更加浓郁。
她控制不住地产生了一些期待,可裴译却放开了她,伸手挡住眼睛,有些脱力地向后躺到了床上。不知过了多久,他翻了个身,把眼睛闭上了。
裴译今晚真的是醉过头了,不像是醒着,更像在梦游。
于筱冰在他床上跪着守了他好一会儿,见他睡熟了,就去他的浴室里端了盆水过来,帮他把身上出汗的地方都擦了一下。
细心地照顾裴译睡下后,她又去外面倒了点刚烧好的开水,拿到床头柜上放凉,随后伸手关了灯,盖着他床上唯一一床被子睡下了。
第二天,裴译大概是被渴醒了,想起床去喝水,手指却碰到了女人的头发,一看才发现自己身边睡了个人。
裴译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人都蒙了,习惯性地去床头柜上摸眼镜,可他没摸到疑似眼镜的东西,手指只碰到了一个杯子。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是一杯水。
愣了片刻,他把被子掀开了一点,发现于筱冰就睡在他旁边。她的脸颊被枕头压得有点发红,不知道是跟他一起睡感觉太热了还是怎么,额角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粘到了脸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裴译的喉结又连续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回忆断片儿前的事,可最后他又闭上眼睛忍不住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拿起杯子一口气把那杯水全部喝掉。
喝完水裴译就起身去了洗手间,于筱冰意识模糊,听到隐约传来的洗漱声后,也醒了过来。
她有点呆滞地坐起身,迷糊地看着眼前的被子,还在醒神状态中。裴译从洗手间出来后,开门见山又一脸认真地问她:“我们昨晚有发生什么吗?”
她抿抿嘴,然后摇头。
裴译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伸手按住了微微跳动的额角青筋:“抱歉。”
于筱冰越发不确定裴译现在到底还记得哪些事情,他颈间的喉结正在疯狂滚动,像是在思考人生。她有点惶恐,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又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裴译从衣柜里拿出了换洗衣物,说:“我去其他房间洗澡,你可以用这里面的浴室。”
于筱冰看见他要走了,就像上幼儿园的小孩看见家长要走了一样,心里一阵不舍。她从床上下来,想抓裴译的衣角,但犹豫了之后还是没能伸出手。
察觉到她在身后,裴译转头看了一眼,迟疑片刻,耐心地问她:“怎么了?”
于筱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用拇指抠着食指的指甲边缘,想靠近他又不敢动。
他像是看出她的情绪来了,走过去低头看着她,手放到了她的后脑上,按了按她的头发:“要不要抱你一下?”
她点了点头,紧接着头就被按到了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上,鼻间都是他床上的味道,就连腰背也都被他很有力地揽住了。
于筱冰用力地回抱了裴译,简直像是要把手臂勒进他的血肉里。裴译没有对她这个行为表示什么不满,只是继续把手放在她的后脑上,一下下安抚着。
她从他怀里汲取到了足够的力量,手上的劲总算松了点,那种想把他压进自己身体的感觉也慢慢缓和下来。其实她已经抱够了,但是她不想松手,还想继续被他抱着。
“裴总……”她声音很小,就这么叫了他。
裴译“嗯”了一声,他敛着眼睑,询问她的语气很温和:“怎么了?你看起来情绪不对。”
“今天周一,我上班迟到了。”她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但有些话她确实问不出口。昨晚他对她说的那些话,他现在看起来全忘了……果然男人喝醉后说的话不能放在心上。
于筱冰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依稀感觉到了他胸腔因为低笑传来的振动。
“知道了,是我的问题,我待会儿给你的两位科长打电话,就说你被我借走了,这样可以吗?”
于筱冰的心就像被他拿着片羽毛轻轻磨蹭一样,顶上的那个羽毛尖儿在她心坎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挑逗着。
她的脑子还处在一片混乱中,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了角落的书柜,里面放了很多书,旁边的柜子上还有一些相框。她视力还不错,远远地看见里面是他大学毕业时穿着学士服的合照。
于筱冰顿时就来兴趣了,从裴译怀里钻出来,走到了那个书柜前面,仔细地看起他毕业时的照片,一眼就在里面找到了他。那是介于少年和现在之间的一种长相,好看到轻而易举就把周围所有人都比了下去。她错过了裴译一生当中最锋芒毕露的时期,其他任何时候的状态都与他二十多岁时不相似。
他年轻而躁动,也会迷茫会犯错,绝不像现在这样滴水不漏、不动声色,城府深到让人半分都看不透。
裴译走到她身后,随手拿起了那个相框,问她:“你有大学的毕业照吗?”
于筱冰摇了摇头:“我扔了……不好看。”
“让我看看吧。”
“什么?”她抬眼看向了他,不是很能理解。
“你身上那些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我帮你看看。”
他的态度既无奈又温和,于筱冰甚至有种错觉,那些自卑的地方不是要暴露在他面前,而是要告诉家长。他不会嫌弃她,也不会跟别人一样用言语攻击她。
她鼻子有点发酸,眼眶也很胀,沉默了好久,才在他面前抬起了手臂:“我身材不好,体毛也重。”
于筱冰抬起来的手被裴译握住了,他没戴眼镜,所以只能在光线下专注地低头,这幕看起来就像是她即将被绅士行吻手礼。
于筱冰抿了抿嘴,眼眶有点酸胀,裴译仔细看过那些细小的绒毛,将她的手臂放到自己脸上蹭了蹭,随后抬起双眼看向了她:“我很难过,是我让你觉得这些都是不好的吗?”
他的指腹在她的手上摩挲着,温柔的眼神让于筱冰瞬间就绷不住了,泪水全部涌了出来,簌簌地开始往下掉落。
她用力摇头,当着他的面忍不住哭了出来。
裴译放下她的手,把她拉过来抱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觉得你很可爱也很善良,让人感觉很舒服。”
“可是我真的不好看。”
“可是好看的人也只是希望自己能被喜欢的人爱。”
于筱冰抬眼时就发现裴译正垂眼看着她,内心酸涩得更厉害了,她低头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而他伸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伸进了她的发丝里,按住她的头揉了揉:“不要再哭了,好吗?”
“嗯。”
“我先去洗个澡,待会儿带你去公司。”
裴译把于筱冰松开了,又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
她这会儿不光是眼眶红,就连眼尾都红了,下垂的小狗眼看起来亮晶晶的,不抬眼时能看见她眼皮间那条扇形的褶,看起来很有灵气。
“我昨晚看到你冰箱里有面条,我去煮碗面给你吃吧?”
他把她睫毛上坠着的那滴眼泪挑走了,然后伸手在她的下巴底下挠了挠:“好,谢谢你。”
她迟疑了片刻,看着裴译离开,突然觉得他刚才是在摸小狗。
于筱冰在冰箱里找到几根葱,去根洗净了之后,拿到案板上开始切。
她看出来了,昨晚发生的那些事对裴译根本没有任何影响。他只是喝过酒之后才有点找不着北,而她却在见过他之后,就开始时时刻刻都找不着北了。
心里多少有点郁闷,但于筱冰对自己的情况也没有太多办法,真的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时候,说什么都阻止不了这双眼睛主动将目光投向他。
而裴译大学时期的那张照片,就像是为她保留的那段空白记忆里填上了一块拼图。
于筱冰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自己在大学入学前如果没跟他分开,他们之间会有怎样的发展。
她不想跟他离得太远,因为家人都没有给过她那样的悉心关照,而他统统都给她了。
她是美术生,在高三年底的艺考开始之前,需要先离校去参加半年的集训,而高三上半年那六个月的吃住完全是在画室里了。
别人担心的都是灰头土脸辛苦几个月之后,自己的联考分数能不能过线,可于筱冰需要担心的是家里人会不会给她出集训的钱。
她那一届的美术生中,有很多都没去跟学校合作的画室,都是自己跑到外面去找往年联考分数高的画室。他们的路都是真金白银铺出来的,他们不吝啬钱,只要考上的概率能增加就好。
但于筱冰即使是在上学的事情上也依然没办法摆脱家庭给她带来的焦虑。当她妈妈知道这次集训要花好几万时,嘴里的话一下就又变了。大概意思就是说,就算她联考成绩再好,之后文化分数差,也上不了什么好学校,到时候等于白花出去好几万块钱。
可事实上于筱冰当时之所以会当美术生,就是因为她妈妈看她喜欢画画,又听人说学画画就算成绩不好也能上好大学。她是从村里的初中出来的,各科水平都比从小在城里上学的那些小孩差一大截。
她妈妈当时想着不过就出点画材费,自家店里就有那些东西,以后随她用就是了。可其实她妈妈对美术生的开销,根本就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概念。
快要集训前,于筱冰听妈妈说家里拿不出钱来让她去学习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
她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天蒙蒙亮就站到妈妈床边说想去上学。妈妈当时翻了个身,说没钱,还说已经给她出了那么多材料费,不算亏待她了。
无论她怎么说都没用,妈妈的话永远都是那句:她拿不出好几万送她去做没把握的事。集训的这几万块相当于父母全年的收入,妈妈说家里还在外面欠着账,钱还不完也借不到,她这么大个人了,也要替别人考虑考虑。
那段时间于筱冰每天都会哭,经常自己一个人很茫然地坐在河边掉眼泪,觉得自己以后会进厂,或者浑浑噩噩地到处打一些没有技术含量的工。她感觉自己就像马上要被拉出去宰掉的牲口,这个世界不会听她说话,听她解释,她都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很快,等明年高考结束,她就必须去面对那种暗淡无光的人生。
不到两周时间,于筱冰整个人就萎靡得不像样了。她关了那个手机,也好久都没联系过裴译。
于筱冰早早就感觉到了两人未来会身份地位悬殊,她看清了自己以后的路,选择提前跟他划清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