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心甘情愿6
可是学校放月假的那天下午，裴译来到她家那个小店找她了。他很少自己过来，认识她之后，偶尔缺点什么文具，也只会给她钱，让她下次帮他带。
那天外面都快黑透了，街上的路灯早就已经亮了起来，于筱冰在后面炒菜，听到正在前面看店的妈妈叫她名字，说有同学找她。她以为是宁铃香，穿着围裙就出去了，结果没想到在门口看见了裴译。
他大概刚洗过澡，头发都还是湿的，一边的袖子卷到了肩膀上，神情看起来懒散且漫不经心。
只不过在看到她从后面出来后，少年那薄薄的眼皮瞬间就变成了一把刀，朝上掀起来时，给人一种他正在生气的感觉。
于筱冰连忙抬手去解身上的围裙，明明已经不在意自己在他面前的形象了，可看见他这身简单却得体的穿着后，羞耻心还是促使她用最快的速度脱掉了身上这条买洗洁精时送的围裙。
她低头走了出去，跟他一起来到了店门口的街道上。外面的风有点凉，是独属于夏季夜晚的风。
“你有多久没看过手机了？”裴译开门见山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明明他平时都不这样。
于筱冰没说话，裴译直接朝她走了过来，他想拉近距离，她却一直在后退，直到自己退无可退。
“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她垂着眼睛，不敢说话。
“于筱冰，我没做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吧？”
裴译一连问了她好多问题，每一句都像炮火重重地轰在她的心上。
“没有。是我的问题，家里没有钱送我去集训，我明年可能考不上大学了，我不想影响到你。”
裴译被气到直接闭眼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她：“你自己觉得这理由像话吗？你能影响到我什么？”
“钱。”
“什么？”他皱起眉，看起来有些不能理解。
而于筱冰低下头，抿了抿嘴，眼眶和鼻头都是一阵酸胀：“对不起，我这个人本身没什么优点，跟你做朋友肯定会拖累到你的。我是因为家里没钱所以才不能上学的，我怕你会帮我出钱，我真的没钱能还你。”
裴译看着她在路灯下卑微垂着的眼睫，本来就显得很温顺的眼尾还在往下耷拉着，如果头顶能长出一对小狗耳朵，她的耳朵大概已经在他面前垂得不能再垂了。
“我要你还了？”他难得这么跟她说话，于筱冰愣在原地错愕片刻，不敢再抬起头来，眼前莫名开始有点模糊。
“你把你爸妈的电话号给我。”他不知是不是看见了她眼里的泪光，说话的语气终于缓和了不少。
“你要做什么？”于筱冰不解地看向他的眼睛，很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眼眶中有眼泪掉下来。
“你不用管。”裴译拿出手机，放到她手里，“把他们的电话号给我，我不会让你没有书读的。”
她看着裴译拿手机的手指，不知道他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认识一个像她这样的人。什么都给不了他就算了，还总是给他带来麻烦，简直跟吸他的血没什么两样。
于筱冰想着想着突然就有点崩溃了，她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么无助过：“你真的别管我了。我就跟个无底洞一样，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听到这句话后，裴译终于沉默了。少年的眼眸微微垂落下来，睫毛也在清瘦的脸上投下剪影。
他在路灯下低着头，暖黄的光线照在他那段白皙的后脖颈上，看起来脆弱又无助。
“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说话？”他很小声地喃喃自语，“你以前看见我的时候，不管做什么都很小心……可你现在一点都不在意我了。”
听到这话，于筱冰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一圈。她想抽泣，却只是憋着声音，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
两人都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了：“对不起，不是你想的这样的，我真的是怕自己以后还不起欠你的那些，别讨厌我……”
于筱冰最后还是把爸妈的电话号码给裴译了，她的心里总觉得很愧疚 —— 她连读书的问题都得让裴译想办法帮忙解决。
电话号码给出去之后，于筱冰很忐忑，心里就像悬上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她每天都仔细观察妈妈的脸色，不知道她的心里现在正在想些什么。好在这块石头很快就落地了，有天晚上家里专门打电话给老师，把正在上晚自习的于筱冰叫了回去。
她当时心里就隐约有种预感，果然，等回家后，妈妈终于开口决定送她去参加集训。
她爸爸在项目部打工当厨师，刚好项目领导有个亲戚就是开画室的。那边听说小姑娘家里条件不好，穷得连学都没法上了，表示可以免学费让她过去画画，不过画材食宿这些还是得家里给她出。
于筱冰那天发呆了一整晚，回教室继续上自习的时候，脑子里都还在冒泡泡。
她第一次在晚自习结束后去了裴译的班级，在走廊里等他下课。裴译在重点班，下课后出来的人都没其他班多，她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他，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到了他身后，和他一块下了楼。
直到下了大阶梯，走到黑暗的林荫道上时，裴译才看见自己身后跟了个人。
“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
校门口这边没多少学生，而且没路灯，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我妈晚自习的时候叫我回去了一趟，她说我可以去集训了。”她不敢抬眼看他，但声音却是掩不住的喜悦。
“开心了？”他问道。
“我真的很开心，谢谢你。”于筱冰看向他连连点头，眼睛仿佛都变亮了。
裴译低头看她：“先别高兴太早，上次月考你数学跟英语怎么能考得那么差？”
于筱冰整个人都僵住了，一下就变得像棵蔫了吧唧的叶子菜，不敢再把头抬起来。
“集训这几个月你去跟老师沟通好时间，我找家教过去给你补数学和英语。”裴译很冷静地开始给她找起了解决办法。
“你在我身上花这么多钱真的不划算，万一我没考上就都打水漂了。”
“你需要帮助，有老师从头开始教，你就要认真去学。”
“我知道了。”她的脸都垂了下来。
“我先走了，你回去早点休息。”
就在她感觉自己满心快乐都没找到地方降落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放到她的头发上揉了揉，然后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别担心，以后文化课方面要是有自己学不懂、老师又教不会的，就来问我。”
于筱冰抬起眼睛看着他，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说出话。她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的各种情绪都杂糅在一起，复杂极了。
考大学的阻碍好像一下子就都被人处理干净了，她的人生走向因为他彻底发生了转折。
参加集训后，于筱冰跟老师沟通了文化课补课的事，老师也给她安排了一下时间。
画室其实是收过钱的，这边负责的老师很清楚地告诉过她了。他们画室的口碑本身就非常好，而且裴译给她报的是精品班，学费是真的贵。再加上房租和那位名牌大学毕业的家教老师，她哪怕是大学毕业去工作了，这笔钱一年半载也还不起。
于筱冰每天学得都很努力，几乎是用上了自己所有的心血。她想在未来离裴译近一点，就算天生的差距无法填补，至少后天的付出她不想比任何人差。
集训期间，每次学校里放月假，裴译都会到她这里来看她。
那家画室就在省内，从学校过来车程大约两个小时，往返四小时，虽然不远，但长途车也很折磨人。于筱冰会特意把画室里休息的时间调整到学校放假的时候，他来之前就去车站等着接，他走的时候也跟着送他去车站。
每次裴译走之前手里都要拎两个食盒，里面全是她给他做的一些菜。
这样的接送多了几次之后，他后面再来看她，也不再空手了，会给她带点画材。于筱冰用的都是一支几毛到一块左右的铅笔，可后来裴译零零散散地又给她准备了一堆画材，她拿去画室用，老师来给她改画的时候，看她那一小箱蓝杆战神忍不住“啧”了一声，说她家里真有钱。
于筱冰从来都是被人说穷，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家里有钱，心里吓得“咯噔”了一下。
下午下课后，她又对着材料抄了个单子，去附近的画材店大概问了一下，想算算自己大概欠裴译多少。可过去一问才知道，裴译给她买的那些画材基本都是国外进口的，就连最普通的铅笔，一根的价格都是她平时自己买的三四倍。
那段时间于筱冰的心里总是很惶恐。她不知道这样的好事怎么会落到自己的头上，也不知道命运馈赠给她的礼物又在暗中给她标上了多昂贵的价格。
她只是觉得再这样下去，哪怕用上这一生，她也还不起了。
秋末，已经感受到了冬天的气息，树上的叶子开始变黄，早上睡觉时，于筱冰露在外面的手臂也渐渐开始有了几分凉意，冷得让人想再加床被子。
学校上午放假了，那天下午裴译果然又过来了。
于筱冰去接了他，弄了一顿热乎乎的晚饭，吃完之后，两人又开始在桌前学习。
裴译已经进入高三的复习阶段，他的学习强度比她要高很多，每次过来都带着卷子跟习题。他说他过来放松心情，可每次他都是在带她刷题，督促她的学习进度。
两人白天偶尔还会出去逛一逛，但回家之后，永远都是雷打不动地做题。
那天的菜可能特别合他的胃口，裴译多吃了一碗饭，菜也没剩多少，有点撑着了，他就像只猫懒洋洋地枕着胳膊，趴在书桌上监督她做题。
于筱冰坐在桌前写着题，侧头看裴译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睡了。
他把脸搭在胳膊处，睫毛的阴影投在清瘦的脸上，看起来很乖。
裴译给她挑出来的题库里有个题型，她记得他上次来的时候教过她，但今晚变了个形又碰见，她就想不出解法来了。换了很多种解法，最后答案都不像是对的，她有点为难，正抓耳挠腮时，身边的人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