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香炉里
谢垣走进库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香炉前，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炉口。
九百年来，他一直待在里面。
被镇压，被束缚，被遗忘。
一年一年数着时间。
他记得那些日子。
记得每一次炉灰的堆积，记得每一缕月光的移动，记得每一场雨落下的声音。
他什么都记得。
但那又怎样？
谢垣抬手。
灰雾从掌心涌出，缠上香炉。
下一秒，他的身形消失在库房里。
香炉里的小院，还是老样子。
天色将暮未暮的昏沉。
老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池塘黝黑如镜。
谢垣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
宽大的袖袍垂落，几乎触到水面。
他低头，看向那片黝黑的池水。
水面微微晃动，然后渐渐清晰起来。
杂货铺的院子。
马老栓蹲在厨房门口择菜，嘴里嘀咕着什么。
米缸抱着黑猫的尾巴往嘴里塞，黑猫一脸生无可恋。
然后画面移动。
马雪妹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脸上没有他以为的失落和难过。
反而有一种……
谢垣微微皱眉。
她在笑。
没心没肺的笑。
谢垣盯着那片池水。
看着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镜子前。
对着镜子照了照。
“马雪妹，你清醒一点。”
“一个千年老鬼，冷得像冰窖，你还巴巴地往上贴？”
“图什么？图他长得好看？图他说话好听？”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翻了个白眼。
“算了吧，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帅哥满大街都是。”
“从今天开始，你单身了。”
“享受人生，多看帅哥，八块腹肌的那种。”
谢垣：“……”
他盯着那片池水，眉头微微皱起。
八块腹肌？
画面跟着她移动。
她走到院子里，摸了摸米缸的脑袋。
米缸仰着头看她。
马雪妹蹲下来，和米缸平视。
“米缸，妈跟你说个事。”
米缸歪着头。
“从现在开始我单身了，以后咱们家只养你，不养老鬼。”
米缸眨眨眼，“老鬼”两个字它听懂了。
它往库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里带着疑惑。
马雪妹摸摸它的头。
“不用管他。”
“爸，中午吃什么？”
马老栓抬头看她。
“你想吃啥？”
马雪妹想了想。
“吃火锅吧，热闹。”
马老栓: “大中午的吃火锅？”
马雪妹理直气壮。
“想吃就吃，管它中午晚上，再说了，我现在单身了，不能吃顿爱吃的？”
马老栓手里的菜差点掉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女儿。
“单身？什么意思？那个老小子他……”
马雪妹摆摆手。
“我不伺候了，让他一边待着。”
马老栓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马雪妹已经搬了张椅子，在院子里坐下晒太阳。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暖光里。
她眯着眼睛，看起来确实挺享受的。
马老栓盯着女儿看了会儿，忽然眼睛一亮。
“雪妹啊。”
“嗯？”
“那个顾青舟很不错。”
马雪妹睁开眼，看向她爸。
马老栓一脸认真。
“你看啊，年轻，有钱，长得也好。上次来咱们家的时候我看过了，那身材，肯定有腹肌。”
马雪妹：“……”
马老栓继续说：“而且他对你的事儿挺上心的，每次有事都找你，你俩多接触接触，说不定……”
“爸。”马雪妹打断他。
马老栓意犹未尽地闭上嘴。
马雪妹却忽然笑起来，
“爸，你说的有道理，不过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男人有没有腹肌了？”
马老栓: “电视上看的，那些男演员脱了衣服，不都有吗？顾青舟那身材，比他们不差。”
马雪妹笑得直抖。
“行行行，你说的对，下次见了我问问，让他脱了给你验证一下。”
马老栓瞪她一眼。
“没个正形，我看他腹肌干什么？”
他转身继续择菜，嘴里还嘀咕着。
“反正我觉得那小子不错……”
谢垣坐在池边，看着那片池水。
听见她说“我决定不伺候了”。
她爸居然给她推荐别的男人。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能感知到她的情绪。
此刻，那股情绪传来，不是他以为的低落、难过、委屈。
而是一种愉悦。
她还在笑，那股得意传过来，在他魂魄深处轻轻刺了一下。
呵，渣女。
怎么如此善变？
刚说出自己要滴水穿石，转眼就想看其他男人的腹肌。
她的韧劲和坚持竟然只有半天？！
他想不出合适的词，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
马雪妹还坐在那里，忽然睁开眼睛，轻声道:
“谢垣。”
谢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看。”
“我上午没有骗你，但我总要给你时间接受，所以，你什么时候恢复正常，我什么时候重新追你。”
“在这之前……”
她笑得灿烂。
“我先享受一下单身生活，多看看八块腹肌的小帅哥。”
谢垣坐在池边，看着那片池水。
过了很久。
他收回目光。
转而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又动了一下。
为什么动？
他不知道。
只知道，那股得意传过来的时候，他魂魄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谢垣抬手，灰雾从掌心涌出，覆上那片池水。
画面消失了。
池塘重新变成一片黝黑，深不见底。
他坐在青石上，盯着那片黑暗。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他应该在意的。
顾青舟。
他记得这个名字。
年轻，有钱，长得好。
还可能有八块腹肌。
谢垣的眉头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