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你是长房的人吧?
马千行一瘸一拐地走到坡底,身后那六个道士却一个都没跟上来。
他回头,六个师弟站在原地,表情像被人灌了半斤老陈醋。
“三哥,”最年轻的小六憋不住了,“你刚才叫她啥?”
“妹子。”
“她……”
“她姓马,”马千行理直气壮,“叫雪妹,不是妹子是什么?”
小六嘴唇翕动了几下。
你说是就是吧,反正你后背还在渗血,没人敢跟你犟。
坡顶上,马雪妹站在原地,手里的符纸还没来得及收。
一阵凉风刮过,她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叫我什么?”
谢垣手里的碎石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成了两半。
他把碎石丢在地上,“妹子。”
马雪妹连忙道:“我没答应。”
谢垣看她,“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他从她掌心里抽走那三张符纸。
马雪妹: “你干什么?”
谢垣把符纸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马家二房的符,画得还凑合。”
他把符纸还给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擦过。
“收好,万一你真用得上,我丢不起这个人。”
马雪妹把符纸揣进兜里,重新蹲下去撬第三个石匣。
“那个人,”谢垣忽然开口,“没走。”
马雪妹回头。
坡底,马千行和六个道士确实还杵在那儿。
马千行坐在一块石头上,断剑横在膝上,正在重新扎腿上松脱的绷带。
小六蹲在旁边帮他拽布条,拽一下他嘶一声。
“他腿肿成那样,”马雪妹收回目光,“走不快。”
谢垣:“他在等后面的人。”
他说对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坡下土路上出现了一队人。
四个道士抬着一副门板做的简易担架,担架上躺着马千行。
他后背的伤口又裂了,血把新换的白布洇透,但不耽误他中气十足地指挥方向。
“往东!”
抬担架的小六累得直喘,“三哥,你不是说让我歇着吗?”
“我歇了,没让你歇。”
“……你躺担架上当然能歇!”
马雪妹站在坡顶,看着那队人沿着干河床往东去了。
“第四处在跑马岭?”
“嗯。”
“马千行知道?”
“马家二房的人不知道埋骨位置,他应该是猜得。”
马雪妹把布袋揣好,迈出步子。
走出几步发现谢垣没跟上来,回头看他,“不走?”
谢垣应声跟上,两人一路向东。
跑马岭在清水镇往东二十里,名字叫岭,其实就是一道矮山梁。
阴脉的末梢从这里穿过,地势比周围高出十几丈。
站在岭上能看见方圆几十里的麦田,如果麦子还能长出来的话。
但现在岭上全是枯死的野草,风一吹就断,断茬扎在干裂的黄土里。
马雪妹跟着谢垣上了岭。
岭顶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石头底部被人凿开一个洞,洞里面塞着一个石匣,和河床上那三个一模一样的形制。
只不过这个石匣外面多缠了十几道浸过黑狗血的墨斗线。
线已经干枯发脆,轻轻一碰就断了。
谢垣没有去拿石匣,而是站在巨石前面,看着石头上的刻字。
马雪妹也看到了。
石面上被人用刀斧刻了几行字,笔画粗粝,入石三分。
她逐行辨认。
“谢氏罪骨,镇于此处。阴脉不起,万民得生。后世子孙若见,勿动勿移,违者天谴。”
落款,马端临。
马雪妹心头突地一跳。
这个名字她见过。
马家手札第一页就写着它,马家第一代玄门中人,马氏镇阴术的开山祖师。
“马端临。”谢垣把这名字念出来,“当年就是他挖开我的坟,砍掉我十根手指。”
马雪妹看着石面上那行“违者天谴”,又看了看谢垣。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已经听了一百年这样的话。
“天谴。”谢垣重复这两个字,“他写‘违者天谴’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天谴谁。”
他伸出手,五指扣住石匣的边缘,往外一拽。
墨斗线断裂的残片掉在地上,石匣开了。
里面躺着第四根指骨。
他刚要把指骨取出来,石匣底部忽然亮起一行金色符文。
马雪妹没来得及阻拦,符文炸开,金光裹着一股陈旧的灵力直冲谢垣面门。
他被震退半步,灰白色宽袍上被灼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露出底下同样被灼伤的皮肤。
伤口边缘翻卷着,灰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补。
马端临在石匣里留了一道后手,就是为防有人强行取骨。
谢垣毫不在意那道伤口,把第四根指骨从石匣里取出来,递给马雪妹。
马雪妹接过去放进布袋里。
两个人在巨石前面站了一会儿,风坡下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六气喘吁吁地从岭下爬上来,担架已经散架了一半,门板歪在一边,马千行从门板上翻下来,拄着断剑三步并作两步往上冲。
他腿上肿得比先前更大,膝盖把裤管撑得鼓鼓囊囊,每踩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还有没有天理了!”
他指着石面上“违者天谴”四个字,羞愤的道: “马端临,这是我祖宗!他怎么能干这种事!!”
后面几个道士也爬上来了,一个个弯腰喘气。
小六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三哥,你祖宗不就是我们祖宗吗?”
“闭嘴!”
马千行一拳头砸在巨石上,拳头砸破了皮,血沿着石面往下淌。
“挖坟拆骨,这是人干的事?我马家先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脏活!”
谢垣站在旁边,“你在替你祖宗道歉?那你骂得还不够脏。”
马千行的手从巨石上滑下来,血在石面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千行!!”岭下远远传来一声苍老的嘶吼。
老人拄着桃木杖被两个中年道士搀着,一步一步往上坡挪。
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桃木杖在碎石地上戳出一个个深坑。
“不准伤他!”
马千行转过身,声音发抖:“大爷爷,你早就知道?”
老人拄着桃木杖走完最后几步,走到巨石前面。
低头看着石面上“马端临”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桃木杖靠在自己腿上,颤巍巍地抬起双手,交叠在身前,朝谢垣俯身一揖。
深蓝色道袍被岭上风吹得猎猎作响,老人的脊背弯下去的弧度让在场所有马家道士都愣住了。
两个中年道士抢上前去扶,“大爷爷!您干什么!”
老人没理会他们。
他保持着那个俯身作揖的姿势,声音苍老却格外清晰:“马家后人马敬堂,代先祖赔罪。”
岭上没有人说话,风把枯草吹断的声音都能听见。
马敬堂直起身,浑浊的眼睛看向谢垣:“剩下的指骨我知道在哪里。”
谢垣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了他一眼。
“在哪?”
“马家祖坟。”马敬堂说,“第五根,在马家祖坟的禁制下面。”
马千行猛地抬起头。
马家祖坟的禁制,只有长房嫡系的血才能打开。
外人擅入,禁制反噬,轻则重伤,重则毙命。
老人把桃木杖重新握在手中,缓缓转过身,看向马雪妹。
目光在她手腕上那圈灰白色的雾环停留一瞬。
“姑娘,你姓马,又不肯说是哪一房,你该不会是长房的人吧。”
老人没有等她开口,微微点了一下头,“老朽带你们进去。”
老人的话音落下,两个中年道士同时变了脸色。
“大爷爷,祖坟禁地,带外人进去,这不合规矩。”
“规矩?”
老人拄着桃木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当年先祖定下的规矩是什么?是‘遇阴脉起,以镇物压之’,还是‘逢墓不掘,遇骨不毁’?你告诉我,哪一条规矩说了可以拆人尸骨?”
马孝先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老人把桃木杖往地上一顿,“我说的话就是规矩,带路。”
马家祖坟背靠一座矮山,叫青屏山,与九百年后马雪妹所见的祖坟相比,形制不大。
马敬堂拄着桃木杖走在最前面,两个中年道士一左一右扶着他。
马千行拄着断剑跟在后面,再往后是抬着空担架的小六和另外五个道士。
谢垣走在马雪妹身侧,灰白色宽袍的袍角扫过祖坟入口的青石板。
坟地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圆形祭坛,祭坛正中间凸起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的是一道禁制。
禁制的纹路从碑面蔓延到祭坛石板上,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就是这里。”
马敬堂的桃木杖点在禁制最外圈的石板上,“只有长房的血脉才能打开,强行破禁会毁掉里面的东西。”
马雪妹拔出短刀,刀尖抵在自己左掌心上,“第五根骨头,我帮你拿。”
刀尖划下去,掌心裂开一道口子。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滴在青石碑上。
血珠落在禁制纹路里的瞬间,整座祭坛震了一下。
青石碑上那些枯褐色纹路像被点亮了一样,一道接一道变成金色。
禁制开了。
青石碑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个石龛。
马雪妹把手伸进去,指尖碰到石龛的瞬间,整座祭坛又震了一下。
她还没反应过来,脚底下的石板忽然塌了。
“雪妹!!”
谢垣朝她的方向抓去。
灰雾从他掌心涌出,卷住她的腰。
但她下坠的速度太快,手腕上那根红绳绷到极限,发出断裂的声音。
然后石龛底下的黑洞把她整个人吞了进去,谢垣攥着她没有松手,被她一起拽了下去。
黑暗只持续了一瞬,四周的景象清晰起来。
昏沉的天幕,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一个阴沉黝黑的池塘,池塘边长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树。
一个死气沉沉且压抑的荒院。
谢垣从地上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红绳的一端缠在他自己左腕上,马雪妹不见了。
“雪妹。”
“马雪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