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谁欠谁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散大半。
他已经做了一百年厉鬼,怨气撑满胸腔,人不人鬼不鬼。
从来不知道自己除了当厉鬼还能当什么。
那只蚂蚱放在袖子里,放了太久。
久到他都快忘记了它存在的意义,是用来哄人的。
马雪妹把手伸出去,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掌心里躺着那只蚂蚱。
谢垣低头看着她的掌心。
月色把蚂蚱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银白。
他的目光从草蚂蚱移到她的脸上。
她坐在这座破茶寮的地上,背靠一根被虫蛀空的木柱,把手伸向他,掌心似拖着最珍视的东西。
“谢垣,你过来。”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手覆在她掌心上方。
他的手比她大,能把草蚂蚱和她半个手掌一起罩住。
“你刚才叫我的名字。”
“我一直都叫你的名字。”
“刚才不一样。”
马雪妹把手翻过来,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他的手指是冰的,她的是温热的。
温差撞在一起,草蚂蚱的须子在两人指缝间轻颤。
“我活着的时候,爹娘叫我垣哥儿,属下叫我公子,死了之后他们喊我厉鬼。”
马雪妹把他的手指握紧了一些,“谢垣。”
“……嗯。”
他把脸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我在。”
茶寮外面,夜风停了。
整座跑马岭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三天后,马家祖坟入口处摆了一张香案。
香炉里的香灰堆得老高。
案面上铺着三张符纸,符文是刚画的,朱砂还没干透。
马千行站在队列末尾,脸色不太好看。
小六在旁边扯他的袖子,他甩开了。
马敬堂拄着桃木杖,站在香案前面,面朝青屏山的方向。
他身上的深蓝色道袍换了一件新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白发梳得整整齐齐。
桃木杖在碎石地上戳出一个深坑。
“青屏山上有个玄门集会,方圆百里的门派都来了。马家是东道主,不能缺席。”
“按规矩,各派弟子切磋交流,都是点到为止。但今年的集会不一样,黑水沟的阴脉最近开始异动,各派都想来探马家的底。
千行,你和那厉鬼对峙的时候说了什么,做了些什么,今日在诸位同道面前,还请你一一说清楚。”
马千行猛地抬头:“大爷爷,你这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审我?”
“不是审你。”
马敬堂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是让你把真相告诉所有人,那厉鬼在清水镇杀了多少玄门同道,他的手段有多凶残,你说完之后,方圆百里的门派都会站在马家这边,到时候他要面对的就是整个玄门。”
马千行站在原地,全明白了。
大爷爷是要用他的证词,号召天下玄门共同剿灭谢垣。
马敬堂又补了一句:“还有那个姓马的姑娘,你亲口告诉在场的同道她是被厉鬼胁迫的,马家救她,师出有名。等救出来之后,她就是我马家的女儿,谁也不能再说闲话。”
“够了!”
马千行把断剑插进脚边的泥地里。
剑身铮一声响,在场道士同时转头看他。
他撩开道袍下摆,单膝跪在地上,后背那道从肩胛骨劈到腰际的伤口被动作扯开,新换的绷带底又洇出红色。
“大爷爷,你要听实话,那我现在就说。那厉鬼没有胁迫她,他身上确实有些诡异之处,但所有要命的关头,都是他在护着她。马家祖训救人为先,从前我只认为是因为他害了太多人命,我们才必须诛鬼。可我现在有些搞不清楚,我们和他之间,到底谁欠谁多一些。”
说到这里他抬起独眼,毫不退缩地直接看向马敬堂。
“如果我们说出去的话不能做到每一句都问心无愧,那么在玄门同道面前,我们只会更站不住脚。”
马敬堂的桃木杖在碎石地上重重一顿。
碎石嵌入杖底的裂缝,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你是说,你的证词不准备改了?”
“不改。”
马敬堂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失望。
马千行跪在那里,单膝点地,后背的血已经洇透了半个背。
马敬堂: “把人带上来。”
两个道士从山道拐角处抬出一副门板,门板上躺着的正是马千行最得力的师弟。
他道袍袖子被撕掉一截,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面色惨白还在硬撑着说话:“是我自己不留神……”
马敬堂打断他,“找你麻烦的,是玄清观的人。”
“玄清观?他们吃错药了关注我一个无名小卒?”
“因为你姓马,你在崖下打不过谢垣,他们都知道,现在他们要借着这个机会,看看马家还有没有资格统领玄门。”
马千行沉默了许久,然后站起身,拔起断剑。
他把断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残存的金光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但他握剑的姿势仍然很稳。
“我要去集会。”
马千行独自上山。
山路蜿蜒,两侧长满了枯死的野杜鹃,枝桠横斜交错。
他还没走到集会的高台前,山道上就跳出来三个人堵住了去路。
清一色的深灰色道袍,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腰间挂着铜铃,皮笑肉不笑地朝他拱手。
“马三哥,别来无恙。”
“让开。”
“急什么,集会还没开始呢。听说马三哥前几天在崖下受了伤,我们特地来看看你的伤势恢复得怎么样。”
铜铃道士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哦对了,还有你们马家那个姑娘,听说她被厉鬼掳走了?马三哥你怎么不拦着点啊,还是说……
那姑娘其实不是被掳走的?是你们马家把她送给厉鬼的?”
身后两个道士嘎嘎笑起来,笑声在山道上传出去老远。
马千行的断剑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以断剑剑尖为中心,一股纯粹的灵力轰然荡开,他脚下石阶瞬间往外炸出蛛网般的裂纹。
铜铃道士被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在岩壁上,腰间铜铃哗啦啦响成一片。
“你……”
他脸色骤变,话还没说完,忽然身体一僵。
他的影子里不知何时渗入了一层极淡的灰雾,像一条蛇顺着他的脊椎往上爬,冰冷的触感明明白白告诉他一件事。
敢再多说一个字,现在就可以死。
“滚。”
山道上方传来平淡的一个字。
谢垣站在石阶尽头,眼底的暗红冷漠而疏离。
怀里抱着一个姑娘,脚踝肿着,此刻正窝在他的怀里,对下面的马千行挥手打招呼。
铜铃道士连滚带爬地扑到他师父清虚道长脚边。
“师父!他、他就是那个厉鬼!”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各派玄门中人纷纷拔剑提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