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蝠临番外（三）
蝠临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复，却牢牢记下了奶奶哭着诉说的话语。
她说，这是在替他赎罪，她甚至是在耗费自身的修为，倾尽一切的帮助有需要的人类。
难怪衰老速度这样的异常。
不是在害怕他，提起的心神再次放下。
蝠临心中有些气愤，可他依然没有表露半分，他想，没关系，只要能够劝说奶奶喝下人血，损失的这些修为很快就能增长回来。
那个时候，奶奶的寿命就会变得更加长久。
她不喜欢杀人，同样可以只每个月，让人类主动奉献鲜血，她想要帮助人类，依旧能够继续帮衬。
人类提供鲜血，奶奶给予他们庇护，你情我愿的事情，她应该就不再会拒绝。
他是这样想着，更是这般说着。
白发老人看向他的目光愈发黯淡，喃喃出声：“蝠临，你把人类当做了什么呢？”
“优质的食物。”他实话实说。
“可他们不是谁的食物，他们与我们这些开了灵智的生物一样，我们不是野兽，我们是一样的。”
不一样，蝠临在心中反驳，人类怎么可能与妖族一样。
老人了解他，他曾经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他有主见，有能力，决定的事情从不会被任何因素动摇。
她说：“福临，我不该给你取这个名字……”
“我祝福你成为我族的希望，却无形之中给了你极大的压力。”
蝠临想说，没有，他从来没有感受到压力。
他不由的想，是他还不够强大吗？明明常青山方圆百里，再也没有人类敢招惹山间的生灵……
是他还不够强大，他不能庇护所有同族。
仅仅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安居乐俗。
他在这里居住了一个月，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人类上门来麻烦奶奶，一点点小事，都只能依靠他人。
他看着奶奶日渐虚弱，却因着他一直在身边，那双灰蒙蒙的双眼慢慢又生出了些许光亮。
他耽误了许多的事情，却又觉得只要奶奶能够好转，这些都是值得的。
直到有一天，面色苍白的老人连那些，被人类请求保护不让暴雨冲刷的田野，都变得费劲。
蝠临终于还是如同最开始计划的那样，向人类换取了一碗鲜血。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小心谨慎的蛊惑：“这是你帮助的那些人，自愿给予的。”
“福临……收手吧，早晚有一天，你会因为滥杀无辜之人，而遭受反噬。”奶奶伸出了那双如同老树皮一样的手，她牢牢牵着他，好似一旦松手，他就会走上无法挽回的绝路。
“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往后再没了能够拉你回到正道的同伴……可怎么办……”
蝠临将手递上前：“喝了这碗血，您的妖力增长，依然可以陪着我。”
奶奶躲开了刺鼻的血腥味：“福临……别杀无辜之人，我不喝，你也别再碰这些。”
“能够开出灵智修炼成形，我已经是极幸运，修炼讲究的是天赋与自行领悟的能力，我活了七百年，这是我的极限，我很满足。”
“为什么要认命？”蝠临的声音变得不再平静，他不能明白奶奶为何要拒绝，“我能变得更强，我甚至已经点化了不少同类。”
“他们之前也如您所说的那般，没能生出灵智，不能修炼。”
“如今，不照样可以。”
“只有我获得了无上的力量……”
“福临，你生出了执念。”奶奶打断了他，“你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变强，去帮助同类，但你如今所作所为，是在带他们走向绝路。”
她带着他往回走，去往回家的路：“好孩子，收手吧。”
蝠临低垂着视线，他看到了奶奶的双手：“您是在怨我？”
“我从未怨恨过你，我只怨我自己。”
他抬起头，撞入了奶奶的双眼，充斥着绝望与悲哀。
“如果当初没有向你说那句变强的话，如果最开始制止了你接触那只妖，你的结局一定不会是如此。”
“福临，你是个好孩子……都是我害了你……”
奶奶到最后也没能喝下那唯一一碗被人类自愿赠予的血液。
他们往返的路途，看到了无数具惨烈的尸体。
狼妖趁着他们在田野照看庄稼的间隙，将整个镇子屠尽。他甚至不是为了得到鲜血，仅仅是发泄一般的虐杀。
蝠临紧紧牵住奶奶的手，他心中不安，不安到了极点。
可奶奶最后只是平静的望向他，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蝠临果断的杀了狼妖，可这仍然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奶奶自杀了……
一步错，步步错。
她教导出了一个追寻力量的后代，又自顾自的赎罪害了更多的人。
蝠临呆呆的抱着僵硬的尸体，心脏被尖锐的刺扎的千疮百孔，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
可常青山还有更多的同类等待着他，他不想收手，更不知晓还能如何收手。
天雷降落，世间恶妖得到惩治，唯他一妖半死不活的逃脱。
坚定的目标披上了一层血淋淋的屏障，所有的妖都在往前走，只剩下他永远的留在了过去。
不肯停歇，更不可能认输。
几百年后的世界早已大变，他又看到了新的同类，跟曾经的妖类几乎天差地别。
得天独厚，天真烂漫，或许这才是奶奶会喜欢，也会给家族带来希望的后辈。
时隔几百年，他又听到了如同奶奶劝说他时的话语。
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可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却已经陷入了无尽的疲惫。
这样也好，因为一切都终于结束。
最后的时间里，他听见了身旁小妖的抽泣，又开始天真的说着要记下他的名字，烧纸钱让他赎罪。
视线涣散，他的眉眼渐渐变得柔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透过星星点点的明亮光线，看到了最想见到的身影。
苍老的身影轻哼着小时候哄睡的童谣，向他投来明亮欣喜的目光：“福临，不论你最后身处何地，奶奶都会接你回家。”
他伸出手。
“您不怨我？”
“我从未怨过你。”那道身影对他露出了从未改变过的慈爱笑容，“你一直都是奶奶的骄傲。”
——“再见，蝠临，你的名字还挺好听的。”
——“我也这样认为。”
蝠临，蝠临，降临在蝙蝠一族的希望，同时也希望，你能无悔降临在这世间。
他喜欢自己的名字……一直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