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之后
天好像塌了,破了个大洞。
雨一直唰唰唰地下个不停,整个世界都是潮湿的。
江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入目是客栈青色蚊帐承尘,天还亮着,光线却暗淡。
湿冷的空气钻进被子,侵入骨头缝,让她感觉冷极了,像躺在一个冰窟窿里。
侧腰被刺破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时候房门吱呀一声响,很重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江萤艰难地扭头看去,发现是乔大壮抬着药进来,发现她醒了,淡淡地说:“我把药放在这儿,你醒了就自己喝吧。”
说完放下托盘自己出去了。
江萤捂着伤口坐了起来,口干舌燥,嘴唇也刺痛。
她没有喝药,捂着伤口走了出去。
一楼客栈廊檐下,萧默寒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雨帘,不知在想什么。
江萤走到门框边上,看到他的头发竟然花白了,像个五六十岁的老头一样!
江萤愣了片刻,问:“你伤好了吗?”
说出来才发现声音干燥喑哑难听极了。
萧默寒似乎抖了一下,双手悄然抓紧袖口,好半晌才嗯了一声,并没有回头。
客栈庭院中,正好有一棵开花正盛的桃树,粉色花瓣被雨打落一地,泥土间粉红一片。
江萤呆呆地看了那桃花片刻,忽然在想,萧默寒是不是也在想安安呢?
安安,安安呢?
江萤忽然一急,忙推了萧默寒肩膀一下,迫切地问:“安安呢?!”
萧默寒又是一颤,这次他终于回头了,看着江萤。
他眼球上全是红血丝,眼下乌青一片,还出现了眼袋,下巴上全是胡茬,加上花白的头发,他看上去像老了十几岁!
江萤吓了一跳,心脏紧缩,怔怔地看着他。
他和江萤对视上,立刻红了眼,随即飞快转过头去,艰涩地说:
“安安的尸体被喻秋带走了,他说要安安和孟晨星葬在一起。”
他们虽然不是亲生父子,却胜似亲生父子。
眼前景象瞬间变得模糊了,江萤浑身发颤,擦了擦眼角,扶着门框想要回去。
转头的一瞬间,一把刀横在了她的脖颈上。
她身体一僵,看向对方。
黄飞咬牙切齿地瞪着她,低吼道:“你为什么不去死?!你儿子,你男人,全被你害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
江萤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随即脑海里闪现安安和孟晨星临死前看她的眼神,她眼泪一下就决了堤,主动扬起了下巴,将更多脖颈露给他。
过去良久,没有刺痛传来,却听到啪的一声刀落地和萧默寒发怒呵斥之声:“滚!”
江萤缓缓睁开眼睛,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对黄飞怒目而视。
黄飞眉头紧皱,怒火烧穿了眉毛,对萧默寒非常不敬:“王爷,她亲手杀死了先王爷!你要包庇杀父仇人吗?”
萧默寒握紧拳头,手背青筋凸起,胸口颤抖着,咬牙重复:“让你滚你没听到吗?!”
“王爷!”黄飞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甩衣袖,狠狠地冷哼一声,瞪了江萤一眼,转身离去。
江萤诧异看他转头来,目光复杂而哀怨。
江萤咬着唇,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映着彼此苍白的容颜。
他定定看了她良久,最后伸出手抹去她脸颊的泪痕,掌心冰冷粗粝。
他摩挲了江萤的脸蛋片刻,忽然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沙哑地说:
“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你。”
只要她说先先瑾王不是她杀的,萧默寒就相信她的话。
江萤感受着他冰凉的额头,半晌哽咽唤他:“相公……”
萧默寒伸手紧紧抱住她,力气很大,她感觉有些窒息。
第二天雨停了,江萤和萧默寒撑着病体去长生阁。
但是长生阁已经没了,各大江湖门派杀进长生宫殿,血洗了长生阁,炸毁了神女像。
喻秋把孟天雄,孟晨星和孟承安的尸体火化后带走了,不知道葬在了哪里。
她遵循了孟晨星的遗愿,没有来找江萤报仇。
但长生阁作恶百年,这江湖已经没有孟家人的立足之地,不知道喻秋带着家人的骨灰去了哪里,谁都找不到他们。
江萤无法承受安安死了连尸体都被仇人带走,可是又找不到喻秋,她崩溃了好几日,最后把安安小时候穿的虎头鞋虎头帽埋进土里,立了衣冠冢。
但是当初离开孟晨星,她什么都没有带,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安安了。
她又在安安坟边立了空冢,假装孟晨星就在里面。
恍惚间,似乎看到小孟抱着安安站在坟前朝她笑。
小孟身体完整了,断掉的右臂也重新长了出来,温声和她说:“阿萤姐姐,我不在了,你和萧默寒好好走下去,我和安安都想看到你们开心幸福。”
安安也安慰她:“娘,我和爹爹都不怪你。”
江萤伸手想去抓他们,他们笑着消失了。
江萤从梦中醒来,久久不能平静。
萧默寒已经醒了,只穿着单薄中衣,背影寂寥,似乎还有些佝偻,看着窗外发呆。
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凌乱飞舞。
不过短短几日,他冷峻气质没了,迷人俊脸也爬上了淡淡的细纹。
他说只要惊讶说不是她,他就信她。
可这话到底是自欺欺人而已。
黄飞找到了当年从黑风寨山匪窝逃走的三当家唐胜。
这个人曾经亲眼目睹江萤捅死了先瑾王,还捡到了江萤行凶的武器。
人证物证俱在,江萤杀了瑾王是事实。
除了萧默寒还在自欺欺人,别人都已怨恨江萤至极。
但是没有人敢动江萤,只是用愠怒的目光看她。
可江萤如今已经不怕死了。
安安死了,小孟死了,她的世界坍塌了,只剩萧默寒还在勉力支撑摇摇欲坠的最后一角。
他却害怕跟她靠近,而是躲在角落里用满是泪水的眼悄悄注视她。
一直到王太妃从京城赶到了兰州城。
她得知了杀死丈夫的真凶,发誓要为丈夫亲手报仇。